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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协会|作品展示] 作协会员【夏明宇】作品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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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8-6 18:27:1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安静村里故事多
——赴巫山县双龙镇安静村文艺扶贫调研纪略
夏明宇
2017119日下午六点钟,我们赴巫山县双龙镇文艺扶贫调研一行十余人,在市文联杨矿副主席的带领下顺利抵达了目的地。
贯彻落实十九大精神,打好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决胜期的精准扶贫攻坚战,我这个年近七旬的“老朽”居然也还有机会出上一点力,实在感到荣幸之至!双龙镇位于巫山县城西北部,地处国家五A级风景区小三峡腹心地带,但由于三峡大坝蓄水后高峡变平湖,导致原有的旅游资源部分消失,群众或搬迁或外出务工,原有上千住户的镇街已显得异常冷清了,镇上也有人调侃说是“干部多过群众”。大宁河绿得发亮,四周山青翠欲滴,面对这满目的绿水青山,我知道这里边蕴藏着故事,但是,还有人能来给我们一一讲述么,哪怕是提供一点儿线索也好啊!特别是我们将要重点要调研的村落又叫做安静村,当比这镇上更“安静”些了——这么想着,不禁心里便有些恐怕完不成任务的担忧……
一、景点,每走十分钟就有一个
而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担忧竟有些多余。第二天一早刚下到村里,便发现安静村的人气原来还是较旺的,不但村党总支、村委会办公室设置齐全,公示栏和标语口号也应有尽有,我们分成五个组开展活动,每个组也都有专人来引导和配合。我和市民协顾问王洪、市创意设计家协会秘书长金川三人为一组,主要开展民间文学采风和旅游景点设置的调研和咨询等活动。村上派来配合我们的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自我介绍说他叫宋功柏。他说:
“我们村位于双龙镇北部,正当大宁河的滴翠峡河坎上,幅员面积八万多公里,居住有七百多户两千多个人,现在还有三个主要的旅游景点,一个是山脚大宁河上的鱼头湾,还有就是这山上的云顶和三步两道桥……”
宋功柏真不愧是位壮硕的山里汉子,他看似闲庭信步似的慢走慢说,我们(至少是我本人),却要小跑才能够跟上。“路不大好走,”他歉意地笑了笑“我们山里么子都稀缺,就是奇形怪状的怪石头多——等二天修路的时候把它整一下……”
“你倒莫把它轻易就打掉了啊,这些怪石头可都是宝贝呢——”市民协顾问王洪连忙劝阻说。王洪也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先生了,但是精力十分旺盛。他不但是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上届副主席,还曾是重庆市北碚区的首任旅游局局长,积累了亲手开创北碚金刀峡等著名景区的宝贵经验,所以他说:“千万不要让游客跌跌撞撞地赶老远的路去专看你一个云顶或者三步两道桥,要充分利用这些怪石头来不断给大家设置看点,也即是景点——你看这两礅挡路的大石头,一边一礅雄赳赳地耸起把道路夹在中间,我们插块牌子就叫它神象门怎么样?”
这个创意新颖,大家都连忙驻足观看,但见两礅大石头大致一般大并且果然都雄赳赳地耸着很是般配。再把细看还当真都有鼻子有眼的,于是纷纷表示赞成。再一路往前走,又是王洪提出大家都附议,根据沿途奇石的形状和地势特点,取下了‘独角牛’、‘猴子坡’、‘狮吼岩’、‘象鼻嘴’等一系列景点名称,待来到一个上坡处时,又是路两边分列怪石但头脸相对,中间(路上)还团着礅不大的圆石头,“我们都喊它是二龙抢宝——”,这次是带路的的宋功柏抢先说道。
“不是很恰当——”王洪仔细看后却摇了摇头,“路左边的石头细长是有点像龙,路右边的石头粗壮却有点像老虎——我们就叫他‘龙虎斗’不是更好么?”
果真是这样,两礅呲牙咧嘴匍匐相对的大石头一细长一粗壮,像极了争斗中的龙和虎,而凸起在路中间这团小石头又恰好成了他们争夺的标的,我和金川都齐声叫好,宋功柏愣了愣也连忙表示赞成,这时离“三步两道桥”已经不远,王洪小结似的笑了笑道:
“我粗步算了一下,到达前面大景点之前,这一路差不多每走十分钟就有一个小的景点,景点要打造,但自然生成的景物不要轻易去改造它,要善于发掘它的象征意义,让游客自己去产生联想……”
二、故事,安静人肚内还真是不少
安静村人宋功柏的话匣子是大家一起走到“三步两道桥”时才正式打开的。这时他郑重其事地告诉我们,原来关于“三步两道桥”还有这么个来历:
相传很久很久以前,尧、舜、禹三圣三分天下,禹在西边作了巴蜀的国君。这天是他大婚的日子,禹王和王后正举行婚礼,普天同庆,歌舞升平,天上突然降下暴雨,巴蜀遍地洪水成灾,百姓死伤无数,亲人流离失所。禹王连忙脱下大婚的礼服,牵起黄牛扛起神犁,前往大昌古城一带去根治洪水。王后依依不舍地紧跟在后头送,送到而今我们坐倒休息的这个地方,天上降下黑龙来接禹王的驾。禹王把神犁放到黄牛背上,一鞭子先把黄牛赶起来飞起走了,自己一面翻身骑上黑龙,一面嘱咐王后各人快点回家去。王后不干偏要上前送,禹王挥动神鞭使劲一划,在王后脚跟前划出一道又宽又长的深沟沟来。王后取下脑壳上的银簪来轻轻一丢,就在山沟沟上头架起了一座桥。禹王又挥动神鞭来划了一条沟,王后又取下一根簪子架了一道桥;王后跨过第二道桥去紧走了三步,抬头见禹王骑着黑龙已经飞远了,急得倒在地上,呼天抢地的哭了起来。
  因此,这三步两道桥,是禹王王后的恋夫之桥,也是禹王公而忘私、心系天下苍生的感天动地之桥。
原来还是一个动人的传说。而关于尧舜禹三分天下的说法也太离谱了。但我没有去和他较真,倒忙说:“宋老师还有些什么故事都讲来听听嘛。”他说:“要得。”接着又讲了《黑龙天坑》、《观音菩萨教百姓打草鞋》和《羊寨子》等几则,可惜都讲得散淡和零碎了一些,不像讲“三步两道桥”那样有完整的故事和动人的情节。
直到后来转到“云顶”,或者是因为又有了“三步两道桥”那样的现场感,宋功柏的讲述才又生动了起来:
这里又叫做“马头堡”,是么子来历我还不晓得,反正这里后来曾经是八仙聚会的地方。八仙处处为百姓排忧解难,百姓就在这里设下宴席款待他们。看,这就是他们坐过的八仙桌!据说数铁拐李喝得最醉了,走路根本是摇摇晃晃的。看,这就是他当年急忙用铁拐支身戳起的洞洞;这是他东倒西歪踩出的左脚印、右脚印……
这个故事宋功柏也记不完整了,但他会玩手机,居然当场加了我的微信,说回去想好后录入手机发给我。我说“好好好”连忙致谢。宋功柏的表现确实给了我很大的信心,心想如果拥有两千多居民的安静村,再有十个像他这样有故事而且会讲的人,我们今后的采集就会十分丰富了。
三、歌谣,藏在草泽中的串串珍珠
十分有幸,就在云顶,我们和由市音协副主席邓成彬带领的音乐组不期会合了。
镇、村派来配合音乐组采风的村民叫做赵培忠,他当然本身就是一位出色的歌手,来到云顶的石台上站定,稍事客套,他就唱了起来:
抬头望天天又高(也),
埋头看草草又焦(啊),
回头望郎郎不长(哟),
心头(舍)好似扎刚刀。
砂锅炖肉慢慢(啊)熬。
典型的巫山五句子歌,第五句尤显意味深长。意义上则属于反映过去“小儿大媳妇”(童养媳)的怨情歌一类。但此际这些似乎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这云顶之上和滴翠峡万丈深谷旁,我们亲眼目睹了地地道道的民间歌手,亲耳聆听了原生态的山野之歌,歌声嘹亮且婉转绵长,在峡谷里激荡起阵阵回声,惹得群鸟也欢歌着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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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手赵培忠[和故事家宋功柏[
在一连独唱了几首之后,赵培忠还用手机招来一位女歌手和他对唱。那位女歌手先唱:
情哥来了堂屋(里)坐,
莫把眼睛(舍)盯到奴,
公公不是老空子(啊),
丈夫也不是空脑壳。
条条蛇儿都万恶!
男歌手赵培忠赶紧应和:
情妹(舍)住在对门坡,
喂个狗儿(啊)咬情哥,
害怕(那)狗儿通人性(罗),
情哥去了光摆尾(哟),
叫化(儿)去了咬得凶。
唱得真是有趣极了。但女歌手不肯通报姓名,更不愿意让我们拍照。好在我们也一律都很忙——我和邓成彬副主席忙着记歌词,他的助手易良军则忙着录谱调。一会儿后女歌手走了,男歌手赵培忠有些不满地小声嘟囔道:“小家把式的!下回我请个大方点的来唱给你们听。”
“可以了,已经很可以了!”我们在表示理解和尊重的同时。也一致向赵培忠表示,希望还有机会采集到更多、更精彩的地道的安静人的歌。
那天上午,我们居然一直忙到了午后一点多,下午冒雨下到滴翠峡谷底踏勘了鱼头湾旅游线路。晚上雨下得更大了,滴滴答答的响声在窗外不断,王洪顾问约上金川秘书长向双龙镇领导和驻镇、驻村工作队人员就安静旅游文化资源的开发、旅游景点的设置等问题提建议去了,我留在房间里整理一天下来的采访所得。整累了打开电视看当地新闻,发觉那句“把党的十九大精神全面落实在重庆大地上”的口号喊得特别响亮。

我的朋友焦希金
  
初见小毛时,真是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被叫作焦希金。
那是1977年——一个还没有多少诗意的年月,津城刚解冻放电影《红楼梦》,连放三天一天放三场,惹得我们生产队里才高中毕业的新华小姐芳心萌动了,死乞白赖地要我陪她去看看。于是,我这个还在被人叫作“狗崽子”的家伙,居然也做起了沾点诗意的事情。
我们揽下给队里公猪房担潲水的活儿,鸡叫五更就在村口的鹅公堡碰了头,悄悄地出村打枪的不要,赶到镇上的“几江饭店”寄放了潲水桶,又扑爬礼拜地赶到渡口上了进城的头渡船,终于看到了当天的头场电影。
看电影出来,已经哭过几遍又笑过几回的新华小鸟依人般地靠在我肩上说:
“老子还想看一场!”
“老子你饿了没有啊?”我显然要比她现实得多。
但见早餐店稀饭烫人又拥挤,我就想干脆就再奢侈点儿,带着她踅进了小什子那家有名的冷饮店,要了两杯柠檬水让她先喝着,自己到柜台上去买糕点。
“哎呀——”正开着票,忽听见新华在背后尖叫了一声。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闯进了三个戴黄帽儿的“杂皮”,其中两个一人抢起一杯我买的柠檬水就喝,还有一个正嬉笑着摸新华的脸蛋儿。
“滚你妈的——”我虽然不会武功,但在长期的田间劳动中还是练出了一身蛮气力,一掌就把摸脸那家伙掀出去好一个踉跄。
然而要对付面前的三人,我却明显地势单力薄。三个黄帽儿稍微拉开距离列成散兵线,狞笑着一步步向我进逼过来,新华已惊吓得不敢喊叫,羔羊般躲在我身后直是哆嗦。周围的人们,包括顾客和店员店主们,则一律成了无声的看客。怎样来度过眼前这难关,我感到自己脑壳都大了……
“嘭——”忽然面前一声闷响,三个黄帽子中有两个脑壳被撞到了一起,两人身后站出一位廋削的青年,两手一边一只搭着两人的肩膀嘻嘻哈哈地:
“崽儿,肇女吗肇个摩登点的嘛——肇个农村妹仔有啥意思哟?”
这下好了,恼羞成怒的三顶黄帽儿一齐转向他,并且都亮出了龙水刀儿。我正为他捏一把冷汗,但见他不慌不忙地伸脚一勾,勾起条长板凳用右手提住,然后猫下腰就地一扫,那三人竟惨叫着一齐扑倒,手里握着的龙水刀儿也都当当当地弹跳了出去。
“还来不来——爬起去来过嘛!”瘦削青年先前还半闭着的双眼现在已瞪圆,伸脚把刀儿一一踢还黄帽子,但是手里还握着那条长板凳。
三个黄帽子再没敢吱声,狼狈不堪地跛着脚走了。我从惊愕中醒过神来,正说上前去好生道谢,他却潇洒地摆了摆手,说了声“姓焦”便扬长而去。
真的,那个时候,我宁愿相信他是焦将军、焦大侠再世,却不敢想象居然还有人会叫他“焦希金”。
这雅号还是他自己后来亲口告诉我的。
那时已经过去了三年——1980年深秋的一天傍晚,在颇受人敬重的几江二中苏老师那里,我终于又见到了他——那位在危急关头对我拔刀相助的瘦削青年。苏老师给我介绍说:
“这是小毛,诗歌和散文都写得不错。”
“焦小毛——”他自己补充道,“焦赞孟良的焦,毛泽东的毛,有时候也被人家喊做焦希金——”说着已经跃起身来,慷慨地向前伸出了右手。
“你好焦希金——”我连忙一把握住他的手,不无感激地摇了两摇。他显然也一眼就认出我了,但当着苏老师,我们都不提过去的事情,便一齐坐下来读诗品诗。那些时候,苏老师正当创作的盛年,每天上完课就赶紧写诗,许是嫌自己那间仅仅十多平米的斗室过于逼仄,便干脆坐到喧嚣的茶馆里头来,但每有诗稿新鲜出炉或诗作发表,都喜欢拿出来大家欣赏。那天下午,我说我很喜欢苏老师刚写的《秋光》和《信用社里》,两首诗写得好清新、好流畅又寓有深意;小毛则说他还是最欣赏苏老师刚发在《海棠》试刊号上的《流星》,说着便情不自禁地吟咏起来:

一道明亮的光,划过深蓝的天庭/燃尽了热,离开了喧腾的群星/该让出位置的时候,一点也不颓废、消沉/无尽的记忆里,最思念那一闪的光明。

他说:“功成身退、坦荡真诚,这首诗特别彰显诗人的胸怀与气度,不像有些屁爬虫那样只晓得随大流跟倒瞎起哄,无论吃苦没吃苦都惊爪爪叫唤。”
我说:“要像这么谈的话,那苏老师今年6月发在《星星》诗刊上的《抒怀三首》还更能说明问题呢!特别是其中的那首《说老》:

四十岁月,二十载雪飞霜打/万千愁绪,只涂染鬓边白发/且休怨嗟!心随芳草走天涯/白发苦愁,白鹭儿岂不愁煞/老田老土,年年出新绿禾稼?古柏苍松,最先迎蓝天红霞/喜煞,高高红日冰雪化/可怕,空负春风不抽芽。

“这是诗人直接站出来现身说法,直捷了当地展示了自己的胸怀和气度……”
听我这么说,他连忙直点头,说自己也读过并且也是极欣赏《抒怀三首》的,说着便掉头向苏老师喝起彩来:“硬是精彩呀,‘喜然,高高红日冰雪化/可怕,空负春风不抽芽’——苏大汉,单凭这两句你就要比垮好多鸡巴大伟人!”
苏老师当真是个大汉,并且也当真是个吃过苦的人。作为一位50年代原南充师范学院中文系的高才生,他刚以一首《大学生恋歌》饮誉诗坛就被打成了学生右派,身陷囹圄二十多年,从一个尚未跨出大学校门的毛头小伙儿被黑牢关成了一个年近半百的垂垂老者,而今终于得以重见天日,他不但当真“一点也不颓废、消沉”,还满腔热情地为新生活放歌,还生怕自己“空负春风不抽芽”,其境界确实非常人可比。我完全赞成小毛的观点,并且不得不为他那些自然而然融入诗评的国骂暗自称奇。那夜,我们一直谈到苏老师坐的茶馆快要打烊时。我起身要回五里坡乡下,他说他也正好要回靠近五里坡的前进厂宿舍,于是我们又边走边谈,接着谈“苏大汉”的气度和人品,谈苏老师的新诗如何沾染了苏词的韵味……
边走边谈,我们渐渐就开始无话不谈了。我坦率地告诉他,很惊诧于他的集焦赞和焦希金两种素质于一身,他笑笑竟也坦然答道:
“其实算啥子焦希金哟,都是下乡当知青那几年才展劲读了些诗……至于为啥会打架我也不瞒你,再早的时候我还拜过武斗司令做老师……”
他说,武斗发生时,他才十五岁,原本是跟着别人跑出去躲避武斗的,但是经不住“誓死捍卫”“坚决拥护”“完蛋就完蛋”等热血沸腾的口号鼓动就参加进去了。他所在的武斗队里只有副司令没有司令,副司令开始只叫他“小崽儿”,后来见他胆大心细,居然能躲过“敌人”的岗哨翻墙进屋去偷出两只枪来,才仔细问了他姓甚名谁,并送了他一个绰号叫做“猴头”。
“猴头你还小,今后再不准瞎闯乱撞,好歹就跟在我身边算了。”
“那我就是首长警卫员了哟?”
“臭美,格老子个人球本事没得,到底是你警卫我还是我警卫你哟?”
说话的时候,他们正立在临时掘就的简单战壕里,头顶上忽然有流弹“呜呜”飞过,副司令连忙把他按倒在地下。
“那您就赶快教我几手嘛!”他爬起来就伸手去弄枪栓。副司令怕他走火伤人,连忙把枪给他夺下把子弹退了,说:
“格老子毛脚毛爪地学啥打枪哟,学擒拿格斗倒可以教你几手!”
副司令是个正宗的复员军人,复员以前在侦察连和警卫连都干过还当过副排长,军事素质相当过硬。他之所以不愿教小毛打枪,其实是在替这“猴头”着想——他知道武斗说到底就是内斗,斗呀斗的说不定哪天就坐到一堆说话了,怕“猴头”小小年纪拉下命债被秋后算账。而“猴头”是何等精明之人,副司令不教他就向别人学,没几天就把长枪短炮都偷偷弄会了,时刻准备着为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浴血奋战。但是,副司令却总不给他“杀敌”的机会,而只让他跟在自己身边,做一些打杂跑腿之类的事情。
终于有一天机会来了,“敌人”搞突袭阴谋得逞,对他们的司令部实施了包围,他们组织了几次突围都未能突出去,最后被压缩到一座小楼里,副司令?爬眼睛一扫,发现身边只剩下十多个人了。
“老子们今天要大开杀戒了!”
见自己的弟兄一下子少了那么多,平时招呼大家尽量把枪朝天打的副司令眼圈红了,亲自在大门口架起了重机枪,小毛挨过去帮捊子弹袋,副司令却手一推叫他快滚:
“找个旮旮缝缝钻出去给老子搬救兵——哪怕是搬几个人来帮忙收尸也好!”
“我不走——”仗都打到这步田地了,副司令却还是不让他参战,他感到很委屈。
“你敢不走——”副司令从腰带上取下驳壳枪,一下子顶在他脑门心上,“再不走就拿你执行战场纪律!”
副司令果然没看走眼,他是“猴头”,人家围得再紧他也能找到旮旮缝缝钻出去。
可是,待他搬着救兵赶回来时,仗已经打完了,小楼内遍地躺着尸体,墙壁上“永远忠于”“誓死捍卫”和“为×××而战,完蛋就完蛋”等红字标语还血迹未干。他在已被砸烂的重机枪旁边找到了浑身是血的副司令,扑上去像死了亲爹似的痛哭起来:

师傅啊——
你出师未捷身先死,
长使英雄泪满襟……
我欲拔剑砍地斫天歌一曲,
抒我满胸满腹愤与悲!

正是所谓悲愤出诗人,他当时竟满身心都升腾起作诗的冲动,于是就像师傅打机关枪一样,把别人现成的诗句和自己旋想的所谓诗句,都“哒哒哒”地极速迸发了出来,同行者尽都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伤惨,也一齐呼天抢地地痛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他忽然感到副司令的身体在动。
副司令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伤好后却因武斗伤人被判刑坐了班房。到这时候,小毛才真正理解副司令一律恨恨地说他人小,既不教他打枪更不让他参战的深刻含意了,在和我谈起时还感动得热泪长流。
“太他妈混账了,这才是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哟!”
受他的情绪感染,我也忍不住恨恨地骂了一句。
这时已经过了前进厂,翻过五里坡来到了我自己盖的两间茅草房跟前。
“走嘛,进去我们坐倒接着摆。”我说。
“……方便吗?”看样子他分明也是意犹未尽。
“咋个不方便哟——老子光棍一条又扰不到哪个,不嫌弃就在这里将就住下来,我们秉烛夜谈侃他个通宵!”我知道他还记着三年前我带新华看电影那事,连忙告诉他,早就散了,她老汉祭起阶级斗争那根大棒,一家伙就把我们敲打散球了……
这时我们已经进屋坐定,他沉吟半响安慰我道:
“这样也好,要不然你恐怕还没有时间搞创作……”
“是呀,因祸得福——”我苦苦一笑说,“家庭出身不好想革命也没门,只好就躲在这两间茅草房里种种地、读读书打发日子……
顿了顿我又道:“倒是很佩服你,经历了像武斗那样九死一生的磨难又发配到边远农村,还能找到好工作出来娶妻生子,并且自学出那么深厚的文学功底!“
“你过奖了,”他说,“其实我的功底很浅,找工作也费尽了吃奶的力……”
他说,他虽然家庭出身好,却穷得叮当响,没有什么关系和后台,知青下乡被发配到了全县最边远的东胜公社,眼见得同伴们当的当兵招的招工办的办病残一个个都走了,只得下定决心自己救自己,一个人跑出来寻找机会。
跑出来一打听,才知道新迁来的“三线”企业正在招工。他赶到其中的前进厂时已经是下午,人家已经下班了。然而太阳还挂在天上老高。他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位穿海军制服的大汉走出办公楼,到旁边一块新建的篮球场上打起球来,觉得这里边说不定有戏,便跟过去虔诚地看起热闹来。
果然,半场球不到,一个瘦高个子的外省人就被崴了脚,瘸脚瘸爪地败下阵来。眼见得两队人马单了一个,穿海军服的大汉很是扫兴,大声问着热闹的人中谁能替补上。
“我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曾被称作“猴头”的小毛立即大步跨出去,惹得众人好不惊愕。
“你行么?”因为打球才脱了海军服的大汉亲口询问他。
“没问题!”他显得非常自信地点了点头。因为赶了一段山路,他脚上现穿着一双解放鞋,伸手把半旧的外套褪去,背心上又印着现成的“5”号,弓背运球,灵活机巧;举手投篮,一投一个中,和现组合的队友也配合默契,一会儿大家都喜欢上他了。而那位穿海军服的大汉却很沉得住气,直到一场球打完才开口问他:
“小伙子,你是什么时候进厂的呀?”
“报告首长,我今天才来报名应试——”他学着当兵的“叭”一个立正,居然还学得微妙微肖,“我就是本县的下乡知青,才评了全公社的学习毛泽东思想先进个人!”
“嗯——”见他这样说,穿海军服的大汉注意起来,“有推荐信吗?”
“报告首长,我是自荐——”说着又是“叭”一个立正,手无长物,他居然还是不卑不亢的。
“嗯——”穿海军服的大汉颇显关注地,“那你说说看,除了打球你还会做什么?”
“报告首长——”再来一个“叭”地立正,他说,“除了干活不怕苦不怕累,我还会拉二胡、吹笛子,演奏革命歌曲宣传毛泽东思想,还背得很多毛主席诗词……”
穿海军服的大汉当即叫人拿来二胡和笛子。他先按大汉的要求用二胡演奏了《东方红》和《阿佤人民唱新歌》,然后用笛子吹奏了《草原晨曲》——特别是后者,居然让围观的人们都听得拍了手。
“莫忙——还有诗词呢!”眼见得小毛在掌声中都有些陶醉了,穿海军服的大汉却清醒得很,记得他还承诺了一件事情,便得步进尺地断然下令:
“请把毛主席所有的‘沁园春’都背来听听?”
“所有?——所有是多少?——”尾巴一夹紧,思路倒更加清晰起来,“嘿!不就是一首《沁园春?长沙》和一首《沁园春?雪》么!”他略一思索,便把毛主席的两首词都背诵了一遍,于是赢得了更多的掌声。
但是穿海军服的大汉仍不动声色,只是把手往旁边指了指:“那是张秘书,你到他那儿去登个记就可以走了——有事他会给你发通知。”
小毛要求不高,原说进厂玩玩撞撞运气也就算了——对得起自己了,谁知事情过了两个星期后,东胜公社派人找到知青焦小毛,交给了他一张马上办转关系到前进厂报道的通知。
报道后他才知道,前进厂是一家以制造舰艇零部件为主的“三线”企业,那位穿海军服的大汉则正是当时权力最大的驻厂军代表,他瞎闯乱撞算撞上真神了。关于他“三个立正定乾坤,杀鸡杀鸭增光彩”的神话,竟在当时知青内部疯传了许久。
讲了自己也颇有传奇色彩的找工作经历,对婚姻他就说得颇轻描淡写了,只说自己1973年进厂工作后曾经有过姐弟恋,和一位被大家叫做“李大学”的技术员相互喜欢上了,但后来出现第三者插足,他发现那人年龄比他大条件比他好就主动“让贤”,而后就屈从于母亲和姐姐们的包办,闪电般结婚了……
现在,比我还年轻一岁的小毛已经是拥有六年工龄的钳工师傅,夫人在江津一个边远乡镇当中学教师,尽管他们的儿子都已经三岁了,却因为交通极不方便路上耗时多,他通常要两至三个星期才回家看看,其余业余时间原是呆在宿舍里读读写写,现在则多半跑到我这边来,说农村空气清新视野也开阔,还可以相互交流和讨论切磋,是一件双赢和两全其美的事。
接触多了,发现他非但不毛躁粗犷,并且极细腻还体察入微,即便帮助人也会尽量做得不显山露水,让你不至于因为受人资助而难堪……
那时候农村照明的煤油还凭计划供应,而由于天天熬夜读书或写稿,我便成了耗灯油的大户。一夜眼看便油尽灯枯,正巧他就提了一大壶煤油,叫嚷着要上田坎打火把黄鳝。
“打火把黄鳝是阳春三月那阵的事情——现在寒冬腊月的黄鳝都冷得钻洞了你打火把照啥哟?”
正写着稿件被人打扰,我颇不耐烦地抢白了他一句。
“哎呀,硬是——”仿佛才恍然大悟似的,接着他就开始抱怨自己,枉自也下乡当过知青,居然把这点常识也忘了个干净,再接下来就用恳求的口气说,“这样,既然煤油已经错误地提起来了,就麻烦你拿去照灯帮我销了它——我还是专门请人在城头打的呢!”
所有话恐怕只有最后一句才是真的。但分明是他雪中送炭,倒装得真像是求人帮忙,我心中极感动,却不忍点破他。
谁知这事过后不多几天,他却又要故伎重演:腋下夹了件棉大衣过来,坐一阵要走却不带上。
“小毛,你大衣拿脱了!”我说。
“哦。”他道,“刚才出门的时候还冷兮兮的,这阵又感觉热烘烘的了,我过去又是先参加工会活动再回宿舍,不好拿——就甩在这里你披算了。”
这时已进入数九寒天,说“热烘烘”简直就是打胡乱说!我有些激动地嚷道:“小毛你就莫叫化子怜悯相公了,你拖家带口的……况且自己也经常熬夜,身上总得要个披的。”
“哎呀旧大衣个嘛——”他本已抽身走到门口,这才转过身来望着我说,“你比我更用得着,我那里晚上冷了还可以烤下电炉子……”
唉,准是我前晚上感冒流清鼻涕被他看见了。
毫无疑问,初交那两三年,是我和小毛创作上的黄金时期。
那两三年,我不断有短篇小说和散文在本县、地区和省的刊物上发表,后来陆续发表的几个中篇和长篇,也是在那时就形成了雏形。小毛笑我说:
“对哟,老子上班才三四十块钱一个月的工资,你娃稿费平摊在每个月都有四五十块了——还不说庄稼躲在土头阴悄悄的长!”
说笑半天,其实他自己的成果还更为丰硕,不但有短诗陆续发表,还酝酿了《小平同志,我给您讲故乡》和《阳光洒满原野》两首长诗。《小平同志,我给您讲故乡》颇为写实并具有浓郁的抒情色彩,明里是以老百姓视角和“家乡人”口吻,向全国人民景仰的改革开放总设计师汇报巴山蜀水改革开放几年来发生的巨变,实则是向党反映百姓心声,讴歌党的丰功伟绩和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正确路线。《阳光洒满原野》则是一首童话诗,充满了童趣、童真且寓意深刻。其序诗的开头两端是像这样写的:

大地/像一个温驯的摇篮/摇啊摇啊/终于又摇睡了冬天/荡醒了春天
春天/揣着好多好多美丽的童话/从冻土里迸出来/从小河里流淌来/从鸟儿的翅膀上飞来/从燕子的巧嘴里衔来

其第一章的开头又是像这样写的:

妈妈,快来!快来呀/好像是小河在山下练琴/好像是鸟儿在琴边试唱/你看,哦不对/你听,你闻,你试/这风儿啊/细细地,长长地/一定是/一头牵着草地/一头栓着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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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首长诗,小毛都计划要各自写上八九千行,先交给大型杂志发表然后再出版单行本。然而万分遗憾的是,这两首长诗,结果他都没有写完。
当然,实事求是的讲,两首构思好的长诗都没有写完,固然有种--种客观原因,但小毛自己也有点问题,那就是他太不会坚持了。
小毛好动而不喜静,一旦静下来时则最怕被干扰。而他在厂里的宿舍楼房,偏偏一边是工会的俱乐部一边是球场,无论是打球的哨子声吹响还是乐声起,对他都会是致命的诱惑,何况还有球友和乐友随时要约他——常常是一首诗刚才理出个头绪来,一场球打下来就忘到一边了。
所以,要用功时他选择跑到我在乡间的那两间茅屋里,实在不失为一个明智的选择……
小毛创作颇有激情,大凡构思出好的诗句,那怕是夜静更深他也会把你摇撼醒,逼着你起来和他一起欣赏,吟诵时手舞之足亦蹈之,要一直闹腾到精疲力尽方肯睡去。而一觉醒来再翻起看看,他忽然会说自己刚写下的诗行又“太是一般了”。为此他丢下了不少残诗。常有诗友xx兄等,说小毛你这些佳句闲置起可惜,不如送给我们拿去组合起发表,他居然手一挥说拿去拿去——凡是看得起的都拿去得了——因此,小毛虽负“焦希金”盛名,莫说长诗终难以出世,便是短诗也发表得较少。
小毛对自己要求高从不苟且,对别人他眼里也揉不得沙子,最讨厌套话、空话或胡乱捧场,因此,每参加作品研讨会一类活动下来他总要骂娘——后来就干脆不再去参加,一些人贪慕虚名者怕挨他臭骂,也渐渐对他敬而远之——特别是在听说了他在广州大闹别人的酒会之后……
那次,是一位出去发迹了的本土诗人在广州办沙龙,专门聚朋友谈诗说艺,让大家为他刚出的诗集捧场,听说小毛恰好出差在广州,便好说歹说地把他诓了去,谁知却讨了个满身心的不快活……
“对了对了,焦希金来了——”
开始那会儿,那位诗人真的很高兴,握了手嫌不够又赶快搂搂,又是奉茶又是塞红包,接着便满世界地给大家介绍他这位老弟——这位专门赶来参加他的新书发布会的家乡代表雅号焦希金,真是如何如何地既有眼光又有才情……
“小毛你就说几句嘛——”介绍完毕,那位诗人亲自掌着座椅让他坐下,就满怀期待地眼巴巴望着他。
“掌声有请焦希金先生!”座中一位女士娇喊了一声,于是大家都鼓起掌来,都用期待的目光往他身上聚焦。
小毛名堂多,如何不知道人家就是请他来凑趣捧场,并且他只要稍微敷衍几句也就过关了,照旧满座都皆大欢喜。可他就是不,端着那本还喷着油墨香的书,翻弄着那些长短的诗行,他最终却懒懒地摇了摇头,笑笑,表示自己无话可说。
“小毛你再好生看看嘛——”见他的表现竟是这样,那位诗人已有些尴尬、只好再次走到他身旁,弯下腰在自己的书本上指指点点地耐心启发,“你看这些这些,这是我自己精选的集子,都是纯意象诗,大家说可以引领中国新诗发展的方向……”
“……!”顺着那位诗人指引的方向,小毛似乎极认真地又把书翻了翻,但结果还是直顾摇头,摇过头站起去抽身便走,把人家塞给他的红包留在了座椅上。
“格老子硬是连话都没得一句么?”见他真要走,那位诗人失望至极,感到自己屈尊为他折腾半天的精力和表情都白白浪费了,不禁从牙缝里迸出了一句家乡的脏话。
“你想喊我给你说啥?”小毛已看出对方的极度不满,便似笑非笑地盯着对方,“真话吗假话?”
“当然是真话。”
“真话就撇脱罗——”小毛那样子似如释重负,“那我现在就给你说嘛:你这个鸡巴诗老子看球不懂!”
劝半天竟劝出这几个字来,这下显然得罪宽了,望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竟满座哗然。那位诗人则愤恨至极,抓起给小毛用过的茶杯重重一摔,竟“咣当”一声响:
“妈哟,老子今天硬是对牛弹琴了!
“哟,你跟老子好像还委屈得很呢——”小毛本已走到电梯口,这时竟脚跟一旋掉身转来,笃笃笃上前几步与那位诗人面对面对立,“委屈啥子?早就给你说过你那些歪诗老子看球不懂你还不相信,还好意思兴起他妈恁大个场合逼倒人家给你唱赞歌,格老子硬是屁股上夹扫把冒充大尾(伟)人!”
可怜办沙龙那位诗人,原本已是粉丝成群,习惯于生活在鲜花与掌声中,几时横遭过这等臭骂?于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当即与他拍桌子打板凳地干起仗来,直惊得众人目瞪口呆,好好一座沙龙竟一哄散了。保安邀约起警察赶来,远看还真像是黑老大火并,近听却只是烂文人论道。一个说:
“老子们这是‘偏重直觉表现’的创新性探索,大家都说好只有你不买账!”
另一个道:“是呀,你娃又在创新又在探索——你到底晓得意象诗的基本评价依据不——那个美感呀传情呀啥子都不占,还要逼到老子说你那个好——你未必硬是还没有读过《皇帝的新装》呀?”
一场仗火干过,最后还是那位诗人率先举白旗:
“算了小毛今天算你跟老子狠……小毛你还是把饭吃了走嘛!”
如前所述,小毛脾气傲曲高和寡,一些人渐渐地对他敬而远之。然而也算得是天幸有缘,我却和他一直交往了下来,一直到三十多年后的现在。尽管这中间我们也吵过,却总共只有那么一两回。
一次大约是1984年,反正那时我刚在重庆师专立住脚跟,他也接踵调到永川来,在与前进厂同系统的一家“三线”企业依旧做钳工。
“……咋个不到厂头来访贫问苦啊?”一天他突然抱怨我说。
“啥子呢——你还贫苦?”此言既出,我惊诧地望着他。
调到永川后,他工资级别上升了,家属也解决到了永川城里工作。日子分明比以前更好过多了,何来贫苦之说呢?我带着疑问跟他到厂里,他把我带到了厂区一个极偏僻的角落,那里胡乱堆放着一些破铜烂铁和碎砖头,但还有两件油毛毡盖顶的棚屋黑黢黢地耸着。
这里住着一户人家。一间屋里摆放着挂着黢黑蚊帐的两张木床和两张用废木板铺成的简易小桌,男人和两个小孩各把着一张,备课、做作业各得其所;另一间乱糟糟地挤着锅碗瓢盆和鸡牲鹅鸭等,一个黑瘦的小个子女人一边忙碌一边骂骂咧咧地,不知是针对男人、娃儿,还是针对他们所处的那个环境。
“这是郜老师——”小毛给我介绍说。
“哦,坐坐坐——”男人闻声连忙站起,谦卑地憨笑着让座倒水地忙不迭。那凳子也是废木板钉的,坐上去就“吱嘎吱嘎”直响,那杯子缺了边不说还有个黑圈儿,但见他用手擦了几下都没有擦脱。
“郜老师在厂子弟校教语文教得很好,你说可不可以到你们师专去教中文?”小毛突然像这样问我。
我想,你说得轻巧像根灯草……但嘴里不好驳他的面子,只得道:“我说了不算……”
“回去帮忙问一下嘛——听说你们中文系正在差老师。”他却半点也不肯放松地。这时我心中忽然想起,他有个亲戚就在师专当人事处长,恐怕早已经打听过了。
人哪,真是个怪东西,条件变立场往往就会跟着也改变。我承认自己那时就已经有些势利了,才只是看了一眼那位落魄的郜老师,就认定人家不能到师专教中文。但经不住小毛再三催逼,返校就只好找了中文系主任。殊不知系主任很卖我人情,居然就同意让那人去面试。
“不是看小伙儿帅不帅那些——”系主任笑笑但郑重其事地,“关键是要讲两堂课出来让大家听听。”
“好了,下一步就靠他自己了!”当我把消息传给小毛时,言语间已是十二分得意。
“帮忙要帮到底哟!”大出我意料,小毛非但没有代那人致谢,反而得寸进尺地提出要求,要我做好郜老师到校试讲的接洽、接待(含食宿安排)等一应工作。
“那恐怕不行——”我推却起来竟理直气壮地,“那天我要去参加《红岩》杂志的笔会……”
“我说你混球账——”谁知他一听这话就认真地火了,声色俱厉地臭骂起来,“你妈的不去开笔会顶多少发篇小说有啥不得了,而人家要是考起了就可以改变一辈子的命运,你说到底哪头轻哪头重呀?”
废话,横蛮无理!老子和他素昧平生,他那点破事儿凭啥来干扰我发小说呀?
我实在气不过,拍着桌子和他大闹了一场。而他却一口咬定“救人事大”,而我既作为他的患难朋友,就有责任和义务帮助他把这件大事进行到底。
拗不过他,我只好放弃了《红岩》的笔会。
而我那个抵触的思想,却是直到亲眼看见他让我和他共同“搭救”的那位郜老师,容光焕发地走上讲台,并且有板有眼地讲了几堂课,赢得了重庆师专中文系主任和老师们的一片掌声才最后通了的:是啊,我少发一篇小说没啥不得了,而小毛和我从此改变的,却是一个落魄文人及其一家今后的命运!
看着眼前的郜老师,我不禁想到了当初的自己,当初我不就是一个邋遢而且几近木讷的庄稼汉、混小子么,第一次开洋晕带女孩看电影就遭遇“杂皮”,同样与我素昧平生的小毛为什么要救我?
由此,我忽然感到了难当的羞愧。
我和小毛之间发生的另一次争吵,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那时已经是21世纪了,小毛早已下岗而在闯荡江湖,而我所在的重庆师专也早已升格为本科院校,屹立在永川新城区俨然似一座新兴的大学城。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里读着学报的大样,小毛忽然打电话来,说他其时正在老城区一家饭馆里,有急事要我过去一下。我说我正做着急事呢,你那事未必比我赶着审大样付印还急?他说急哟急哟急得多哟,这里还牵涉到你们渝西学院的两个老师和几个学生你说急不急!我一听忙把笔丢了站起身道:“要不要我请起保卫处的一路来?”他却忙说“不要不要——就是你一个人来就行了”……
我心急火燎地打车赶过去,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情景:桌子上杯盘狼藉,桌子周围嘻哈打笑已闹成一团糟。我仔细瞄了一眼,看清这里除了小毛还有五个人:我校教师老郜、小化和一男两女三个学生。
“该是嘛该是嘛——”小毛手指我脸向着众人疯笑着大叫“只要是我喊他他娃敢不来!”
我看过《亮剑》,但我没有像被李云龙骗了的赵刚那样掉头就走。因为我发现小毛已经具有七八分醉意了,再一激恐怕会激出问题,只好就耐着性子坐下来看他表演。他先是当众并添油加酱地揭我的老底,说我当初带村姑进城看电影先是如何风光之后又如何狼狈等等,然后一个人跳了白毛女还要扭秧歌,逗得老郜、小化、几个学生特别是女生都疯了似的笑,而我也就只好不咸不淡地浅笑着、稳坐着既不争辩又不解释更不斥责谁,直待他疯够了歪倒在桌子脚众人散去,才叫了出租车把他送回家。
第二天恰好是周末,我加班补上了头天下午耽误的工作后,跑去翻山和他吵了一架,说他太不自爱,说他忘乎其形,说他自甘堕落还要拉上垫背的。他自知理亏,开始还和我争吵几句,之后就头一垂咕哝了一句:
“老子是叫花子发酒疯没得想头了……”
真是呢,都五十多岁的人还疯成这样!如果他一直硬抗下去,那天我真会和他没完。然而他软了。我的心也就跟着软了下来,想到他是因为下岗后发明专利没派上用场做生意也亏本,整天是靠为私企打短工和为乐队当号手等等在打发日子,而我这个混上了处级干部和教授的老友,对他的关心是非常不够的。
“小毛,有困难摆出来大家想办法。”我说。
“好大个鸡巴困难哟——”但是他说,“婆娘有工资娃儿也各自工作了。我个人找来糊一张臭嘴其实比你娃潇洒——只不过五十多了还没混出个名堂有点儿于心不甘罢了!”
“那就还是写诗嘛——”我趁势便劝他,“重振你焦希金的雄风,把你的长诗续写完,把你的短诗弄来发表——搞创作是不受年龄限制的。”
顿了顿我又说:“还有,少在外面馆子吃些了,身体吃坏了更没有人能帮你!”
“……!”他似有所触动,居然没对嘴,独自点燃一支香烟,狠狠地大吸了一口进去,然后喷出一大团烟雾来。
那以后不久,小毛终于作古正经地干了件大事:传承地方非物质文化遗产,在一家大学的体育系学生中培训了一批抬工号子手。
那段时间,是小毛后半生中最得意的日子:成天有数十上百(而且都是大学生)的俊男靓女陪着簇拥着,大家都毕恭毕敬地叫他焦老师,上课时在他的指导下练嗓子、走脚步、规范动作,一下课就请他唱酒、请他教搳拳、听他说笑,让他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
最风光当然还是那天,201162日,重庆市南岸区南滨路洋人街民俗文化活动正式启动,小毛高高地立在由上百英俊青年汉子组成的抬工方阵中,一手挥小旗,一手举麦克风,一会儿像个指挥若定的将军,一会儿又成了乐队的总领:

呀喂连手啊,
路途险呀,
要朝前,
不怕那山高坡又长,
合合合,盘盘合……

雄浑的抬工号子声高亢入云。201163日的《重庆日报》配发巨幅照片给予报道,他们的表演节目被评为了全场活动的一等奖。有鉴于此,聘请小毛培训学生的那家大学决定给他申报国家级的“非遗”传承人。
然而那之后不久,小毛就病了。病因说复杂其实也简单,正如我一向所担心的那样,他果然在“吃”上头出了问题……
生了病的的小毛再不能乱跑,而且变得谨慎、勤奋、惜时如金,一方面遵医嘱喝下了许多苦口的药水,一方面经常读书和写诗,原先只写了三百多行的童话长诗《阳光洒满原野》,被他续写到了一千多行(但是离构想中的八千多行还差得老远),同时还写了一系列的短诗在文学杂志和报纸的副刊上陆续发表。这些诗作,表面看首首仍清新活泼,细品却都有一种觉悟后的深沉。诸如:
  
只要轻轻一捏/就能捏出个观音捏出个凶神/捏出个美丽的王妃/笑狼烟升起
只要轻轻一揉/就能揉出个地王揉出个罗汉/揉出个开明的玉帝/让八仙过海
然后将凶神王妃风干/然后将地王罗汉八仙玉帝烧炙/然后再给你摸再给你看/任你横挑鼻子竖挑眼
总免不了那一天/摔碎了观音凶神王妃/摔死了地王罗汉八仙玉帝/把个倾城倾国的女人/摔成马嵬坡前草青青/然后再交给千年的风吹/然后再交给万年的雨嚼/咬你成灰/嚼你成尘/还原成泥
你该满意/仍是摔你的那双手/又重重捏你揉你/又随便把你捏揉成个/随便什么东西
历史都有炎症/生命如泥/无论或者还是死去/都是可以捏塑的
又如:
  
地狱深不可测/天堂高不可瞩/我该择哪朵白云为巢/以躲避飞行的金属
最直的路在黑暗中也有曲折/看流萤闪烁遁飞入夜/把光明安排在排泄位置/挖苦谁
不在醉心于盲目繁殖/想法搞一瓶“换孵灵”/把生命之卵孵成金币/租赁一片自由好飞
是翅膀就是要飞/命定该飞/无妨潇洒一身羽毛/飞成云飞成雨飞成风飞成无影/留下一片湛蓝的空白/让将来去考证/那个有翅膀的年代/是怎样飞的

写上面这些诗的时候,他还能行走,每写完一首便扶着楼梯慢慢走下他居住的三楼,再慢慢下完一个小坡,用信封装上交给在学校上班的小田带给我,同时还总要打电话叮嘱一句:
“麻烦你先找人录成电子稿,然后发出去看一看嘛!”
“麻烦啥子哟,你写诗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当然会及时地鼓励几句。
然而到了后来,他只能坐着或躺着在医院的病床上写了。一次趁周末跑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输着液慢慢口述,托我给他记录了这样一首,没过多久也发表了:
  
爸爸的鼻子带钩/我和妈妈叫他老鹰/妈妈说话的声音又尖又脆/我和爸爸叫她画眉/我一生气就鼓出两颗眼珠/爸妈给我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大蜻蜓
我们像忠实的候鸟/每到春暖花开的季节/老鹰就领导我们/准时朝外婆的家飞去
外婆住的地方很美/屋前有一条清清的小河/弯着绕着像一条哈达/它一定是害怕吵着了外婆/所以总是那样小心地/轻轻地,轻轻地……
外婆的屋后还半圆着/三棵柏树和两棵松树/那是我和爸爸亲自种的/外婆和妈妈都喜欢花/她就在柏树与松树之间/又种上了一些红红黄黄的玫瑰
知道我们要来/外婆早就在门前/铺好了绿茵茵的地毯/妈妈摆好一些美丽的糖果糕点/小心点燃了烛和香/爸爸就率先跪了/我和妈妈也跟着分别跪了/我首先就没听见他们问外婆好/一开始他们就求外婆保佑保佑/保佑我们平安顺利/保佑我能每次都能考上重点
外婆一定是同意了/那香烟就快乐得在空中舞蹈/那红烛的火苗也快乐得/跟着呼啦啦笑
不过当然肯定/最快乐的是我/爸爸今年第一次同意/由我亲手点燃那些/分别挂在树杈上的红色鞭炮/随着那一声声剧烈的震响/我快乐的心仿佛也要爆炸
当那些逃跑的鞭炮/躲在草丛中终于憋不住/响完最后一声/踏青就胜利结束了
再见了!外婆/谢谢你保佑我踏青快乐/在那边的世界/每到春暖花开的季节/你也去踏青嘛/我也会保佑你快乐

口述这首诗的时候,小毛已经因肠子被切除了一段不能进食,全靠输液维持着生命。因此,口述完这首诗,他惨淡地笑了笑:
“以后也是这样,我在那边保佑你,你在这边保佑我——拜托了!”
“小毛你快莫这样说快莫这样说——”我连忙劝慰他,“医生说你这病还是有希望慢慢治好的……”
但说着说着,我忽然感到自己也越说越没有底气,便连话声中已带着哭音。
十一
小毛是2013年深秋的一天下午悄然离世的。那天也是活该有事情,我上午开了满满半天会下午又上了满满的半天课,没能像往天那样抽出时间去医院看望,到傍晚发现手机上居然存留了几个“未接”才情知不妙:那人恐怕是已经离去了!
天哪,他不是已经自爱了么,他不是已经珍惜生命了么——他已经在乖乖地写诗了呀!为什么就不肯再给他一次机会啊?
我抬头望天,西天上有一缕惨淡的白云,正在缓缓地向天尽头飘逝。
小毛走了。一位具有侠义心肠并颇具才情、平生爱做好事并基本不做坏事的汉子,还没有发挥尽光和热就无奈地逝去,空负了“焦希金”的一世盛名!已经八十高龄的诗人苏老师等津城父老皆连呼可惜,大有几分“白发人送黑发人”似的哀叹。
愿小毛在“那边”多写些诗。


断爪王五
“快点去看呀,王五要自己断手爪爪了!”
王五立在自家破屋前,一手高举着砍柴刀儿,一手平摆在断墙垛上,嘴里打破锣似的直嚷嚷:“各位乡亲,我王五今天断指以明志,死活都要把赌戒了――”
刀光一闪,指头落地,鲜血红红地溅起来老高。王五直痛得打了七七四十九个滚,才被人拉扯进屋去了。王五的妻,一个经常哭丧着脸的瘦削女人,弯腰拾起那截血淋淋的断指头,瞅瞅,扔给候在一旁舔嘴的黄狗,竟露出一脸舒心的笑……
“这婆娘好心狠!”看客中有人失声叹道。
“唉……怕也难怪啊,鬼爪爪硬是害人不浅呢!”望着王五那输光了的破屋,也有人叹着气论些公道……
之后,村里的一切依然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可王五决心要重新做人了。过端阳节头天,在瓦厂关到饷,二老板要大家坐下来好生赌几盘,说着就摆开了麻将摊子。王五瞅瞅还肿着的断指头,赶紧捏紧了那卷钞票儿,把汗衫儿使劲往光膀子上一搭:“实在要打你们就打嘛,我是万万不敢奉陪了!”气得二老板使劲“呸”了声,脸上当即就布满了乌云……
八月立秋过后,王五和乡亲们换工打谷子,吃过饭三表叔又捧出牌来,说晓得王五是立过重誓的,大家今天就赌小点,权当打耍牌。王五摸了摸结疤的断指头,连忙起身捏住镰刀把:“老辈子,你们就耍会儿嘛,我……我先下田去割谷子。”
“你在忙些啥——”三表叔愣了愣,一张笑脸也晴转多云。第二天,王五只好由老婆陪着收自家的谷子……
这样一年忙活下来,王五终于又有了些积蓄。两口子立刻商量妥当:过了年就烧窑瓦来把破屋盖还原,他现在先雇辆车去把木料买好。
他跨进车老板冯老幺门里,冯幺嫂惊怪地大叫起来:“哎呀呀,好稀驾啊,你这个干净人看沾上了龌龊了!”停了停又道:“要车么,开车的牌瘾还没过够呢,有耐性你就坐倒等嘛!”
旁边果然有人推牌九,那东西会害人。但想到买木料往返百余里,自己决无力把棒儿一根根扛回来,他的屁股就直往下沉。
坐会儿也好,他想,好久没瞅着这玩艺儿了——只瞅瞅该不会出啥问题吧?
谁知这“玩艺儿”看了极麻烦,一看就让他乱了方寸,心中派生出几层遐想:
唉,不打牌把亲戚朋友都得罪完了!
算了吧,既然一村人都是“那话儿”,我还充他妈啥子清白传家!
真的呢,其实这些人的牌都打得稀孬,要是老子们坐上去呀——保险赢!
想到后一层,他那根被自己砍短了的手指头仿佛又长了三寸……
结果,王五又输了,输掉了全部买木料的钱。
“不忙哟——”他喝住要匆匆离去的众赌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裳。等到衣裳也输光了,他依旧不依不饶地喊着:“老子还要赌……”
“你还赌个球呀?”赌友一齐拿眼睛瞪他。
“恐怕是想赌他兜住球这条三角裤吧!”冯幺嫂一边吵,一边使劲把他往门外推搡。
“就是就是,”他两手紧紧抓住门框,瞪圆了一双血红的大眼,“球也可以,三角裤也可以,反正尽老子这一百多斤赌干净——”正闹得起劲,众人忽一哄四散走了——王五嫂举着磨得雪亮的劈柴刀杀来。“啊——”王五叫一声,顿如泄了气的皮球,软沓沓地瘫在地上。
“老子跟你们拼了,老子跟你们拼了——”王五嫂却撇下自家男人不管,只疯了似的哭着喊着,把刀向着冯幺嫂等人乱劈了过去。


瞎子三婆
天晓得今天是啥好日子,瞎子三婆的宝贝幺儿和幺儿媳妇要送她进城看病了!
“阿弥陀佛哟——”瞎子三婆人活七十几,进城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瞎子三婆卧床十年整,今天终于有人送她去看病了!“城头那医院怕大的很吧?看病的人也多得很吧——我们今天赶拢还看得到么……”
“哎呀,跟你说看得到就看得到嘛——”话犹未了,幺儿便极不耐烦地赏了她一句。
“昨天就去挂起号的,你老人家是前头——十八号——”媳妇今天的脾气却格外的好,只轻言细语地在她耳边道:“妈,今天是讲死才上的轿哟,你一出门就不听招呼舍,看不到病就莫怪人哈!”
“……!”瞎子三婆吐了吐舌头:真该死,出门前当真有约法三章,喊我不要乱说乱动,咋个这就违犯了呢?虽然她也心存疑窦:看病就看病嘛,为啥非要老娘像死人那样躺在滑杆上,从脑壳到脚后跟都紧紧的捂着?却再也没敢说点什么。“算了算了,”瞎子三婆想,“还是不问为啥的好——媳妇和儿子本是挡天王,如今舍得拾我进城看病,也不晓得是被哪股仙风吹得回心转意了,我若还要疑神疑鬼的,岂不是自找苦果儿吃么?”
“不怕,我的轮子在前头,是十八号——”伴着滑杆轿子吱嘎吱嘎响,瞎子三婆默默念叨着。虽然尽直挺挺地躺着不大舒服,口鼻也被捂得有点气闷,她的心态却仍旧很好。想到在黑屋里整整困了十年,如今终于走出来了,她就忍不住心花怒放:管恁多干啥,看得到病就对嘛,看好了还可以摸着给他们煮下子饭——要是还能看好这双瞎眼,那就更是天大的喜事了!
心头尽想着高兴事情颠簸了好久她也不知道。儿子和媳妇把她放下,好像就是医院到了,药味和着烟味儿扑面而来。“天气硬是有点冷呢,医院头都在烧火烤了!”瞎子三婆心里念叨着,倒是对儿子和媳妇用铺盖把她捂得梆紧很感激了。她老人家哪里知道,这个“医院”烧火是为了送人上天堂,这火葬场的药水也只能是浸泡“死人”的身体……
“哎呀,我怕……”媳妇似依偎着儿子叫道。怕个啥怪呢?瞎子三婆尖起耳朵听,小两口却嘀咕得越是细声,而后便啥也听不见了。
“喂,十八号——”忽然有人喊叫起来。
没得人答应。瞎子三婆有些着急了:该歪歪哟,这两个龟儿跑哪去了?
“十八号到底有人没得哟?”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医生”似乎也等不得了。
“有呀——”瞎子三婆猛地撑起身,使劲掀开了厚厚的铺盖,“我是十八号!”
“啊——”专门为死人整容的女“医生”大吃一惊,双手抱了头掉身就跑。
“真的呀——”眼看就要看不成病,瞎子三婆越发急了,扯开喉咙大声喊道,“我幺儿和幺儿媳妇昨天就来为我挂起号的,说我是十八号……”












太阳落山的时候
“救命哪——”
太阳要落山了,雀儿要还巢了,一声喊惊动了白杨村的男女老少,一会儿功夫,村口的大瓮塘坎上就站满人了。
“好像是王刚!”
“是王刚娃儿!”
人们热烈而紧张地谈论着,这个背时鬼猴儿,刚才还看见他在田角角摸螺蛳,咋个就摸到塘中间去了——哎呀,要不得行了,你看他双手已只是乱挠,脑壳也一沉一浮的了!
“刚儿呀,刚儿——”落水者的母亲王二嫂飞也似地赶来,双脚像要跺穿了塘坎。
唉,这婆娘也够倒霉的了!黑更半夜地把男人催去开“蹦蹦车”,只说赶早多挣点钱,结果车开出去就打翻了;不准娃儿上学而让他去摸螺蛳,鸭子还没喂肥人却又吃了大亏……     这样感叹和埋怨了一阵,大家才讨论营救的事情。水性好的强子笑了笑说:“要得,干嘛;不过,未必就这样白眉白眼的干么?”
“哎呀——”大家晓得这话的含义,连忙都瞟瞟哭着的王二嫂,“现在离了钱字是不好说话,你就撇撇脱脱喊个价嘛!”
“这个数,我看是撇脱得很的了!”
“要那么多——五百呀?”王二嫂不禁中止了啼哭,掉过眼泪来瞪着强子。
“那就算了……”
强子立刻要向后转去,“我今天正好着了点凉,下水如果脚转筋就完了!”
“哎呀——”这时情况已更加危急,王刚已经不会抓挠,只剩下一沉一浮的脑壳顶在水面上了。众人一面劝住强子,一面对王二嫂晓以利害。好容易说定三百块钱,强子却依旧不肯下水:“慢点哟,空口无凭……”
“唉——”王二嫂掉脸往塘面上望去,但见她的刚儿要不见影了,只好使劲把牙关咬咬,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钱来,“拿去,拿去!
“嘿嘿……”强子用指尖沾了点口水,把钱仔细地重点了一遍,这才从容地脱了衣服,“扑通”一声跳下水。
……
太阳已落坡了,鸡鸭已进窝了,塘坎上已经冷清清了,只剩下王二嫂在那里啼哭。她伤心极了,边哭边诉,就像川戏里头数板一样:“幺啊儿哪,只说是花钱救起你来有靠头舍,那晓得你就先去了啊!幺啊儿哪,要走你先给娘托个梦嘛,也免得娘白丢这三百块钱……”


洋洋洒洒 蔚为大观
——《永川文学》2017年散文概览
散文是中国文学园地里最年长的公民,历来被誉为“文学之正宗”和“创作的母体”。古往今来,散文作家、作品灿若星辰、辉映史册。虽然从远古发展到而今,散文的含义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具体说是经历了一个由广到狭的变化过程——特别是20世纪“五四“以来,西学东渐,我国文体观念受西方文学“四分法”的影响,逐步建立了中国现代文学的散文概念,散文从除韵文、骈文以外的无所不包变为专指与诗歌、小说、戏剧并称的一种文学体裁;再后来就连报告文学、史传文学、科普文章乃至杂文等都从散文大家族里分离出去自立门户了,当代散文仍洋洋大观,散文作家队伍兴旺发达、人才济济……
有幸的是,我们永川区也是如此。永川区作协下面的八九个专委会中,散文专委会是会员人数最多、创作力量较强的一个专委会,其中不乏写散文的好手。翻开2017年编印的4本《永川文学》,他们的业绩立刻跃然纸上,那一篇篇不久以前才新鲜出炉的散文作品,或清新活泼或厚重深沉,或记人叙事或写景抒情,均能勾起人几多感慨,巴不得就让时光倒流,再把它们拿出来品一品、读一读、再往精神方面去打磨打磨……
当然,盘点《永川文学》2017年刊发的散文作品,笔者亦抱有功利思想,那便是值此永川作协成立30周年纪念活动进行之际,大家一起温故而知新,看到我们的优势之所在,同时也发现还存在的问题和不足,发扬成绩改正缺点——找准我们永川散文创作的前进方向,本文算是抛砖引玉矣!
《永川文学》2017年第1期,我们在本刊常设的“散文·随笔”栏目刊发了16篇散文作品,此外,卷首聚焦人物蔡有林先生收录了他的3篇散文,卷尾“校园文苑”栏目内的两则大中学生习作其实也都是散文。这样,本期《永川文学》,就一共刊发21篇散文,所占页面达32个,占了本期总容量的40%。
质量往往要数量多基础,一共刊发了21篇散文作品的《永川文学》20171期,现在看更是佳作连连。
诸如杨天海先生的《思念母亲到永远》。文章中的母亲,“高挑个头,体型瘦瘦的,脸白白净净的,腰细细的,一年四季只有几件灰色土布穿唤着,却总是穿得干干净净的、整整洁洁的、漂漂亮亮的……”只此寥寥数笔,一位困境中的慈母,一位高挑、秀丽、整洁、端庄的农村妇女形象已跃然纸上。是的,母亲爱整洁。“虽穷,但床上的土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矮柜上的家什放得规规矩矩的,屋里的地面扫得光光亮亮的。我们细娃的衣裤虽旧,补丁叠补丁,她却总把我们收拾得整整洁洁……如果你脚上有土,都不好意思迈进去,得先在门槛上蹭一蹭;如果你嘴里有口老痰,决不敢像在别人家那样随口就吐了,得忍到出了我家的门庭……”写到这里时,作者无不骄傲地宣布,“在我们家你会感受到,穷得清爽就贵了,就没人感轻贱!”
母亲又极开朗,“记忆中的母亲,整天笑容满面,脸上没有一丝愁容,嘴里没有一句怨言,人未到笑声一到,乐呵呵的”,让我的艰难岁月中的童年也苦中有乐,因为趣事多多而值得咀嚼……
母亲还很善良,“我们,对亲戚,对左邻右舍都值得付出,东西舍得给,钱舍得借,力气也舍得花”,在那闹饥荒的年代,她“时常盛几盘粑,热情地送给邻居,让大家一起分享我们的口福。”“尽管字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不管哪家遇到了困难,母亲总是毫不吝啬地伸出援助之手,与邻里共度难关……”“你舍得对人家好,人家才会舍得对你好”,一句朴实无华的乡土语言,却让她的子女们受益终生。
这件作品,全文仅约3000字,容量却是非常之大的。它不但以极其俭省的生动笔墨,为我们展示了一位勤劳、善良、高洁、开朗的慈母形象,并且还真实而生动地书写了历史——作品生动演绎的那段真实存在过的艰难岁月,现在已经有人不肯相信了,重温它有利于我们更加珍惜新时代,更加珍惜改革开放40年来取得的丰硕成果。
此外,《永川文学》2017年第1期,三月木的《半迷半醒》和康纪畏《生活之秋天》,也是两篇好读而且耐读的散文作品。《半迷半醒》写一位兢兢业业、正直善良但熬到头发花白还评不上“高级”职称的老教师“难得糊涂”、随遇而安的良好心态;《生活之秋天》则抒写了人在秋景中的豁达心境。两篇都一样短小精干,两篇都堪称文笔优美,而题材则都是小之又小的——这类散文,便是当下盛行的散文体,它不以叙写人、事、景为主,也不偏重抒情和营造意境,而往往是思随笔到,笔缘兴起,一星感悟,二三思索,家常论道,月下独白,均可入文;且可长可短,可雅可俗,潇洒自如,不拘一格。有人称此类散文为“四不像”,然而它本质上恰恰更接近散文的原生意义。20世纪日本学者厨川白村就说,散文是一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文学文体,而能够托于即兴之笔者,可称“随笔”——甚至连鲁迅先生也说,散文,是“大可以随便的”……
《永川文学》2017年第1期,笔者似有些“以权谋私”,一共四五篇重庆文理学院青年师生的散文作品。但是窃以为,这几篇作品,虽然并不深厚大气也不老道精美,却都散发着浓郁的青春气息,都有些小清新。令狐莉的《从石笋山带回来的春光》写出来了她初入永川作协和初游石笋山的欣喜,陈正权的《素》竟带着点文绉绉的古典味儿,李帅的《姥爷》寄托了她对外公逝去的哀思,王海英的《一路风尘,一路绽放》,绽放的是她对理想、人生的遐思朵朵……
《永川文学》2017年第2期,尽管临时增加了哀悼彭在村、陈乐燕两位先生等内容,我们仍然在“散文·随笔”栏目编发了9篇散文,此外“校园文苑”中的两篇在校学生作品也仍是散文,因此一共是11篇,占了整整20个页面,刚好25%。
在这期《永川文学》的散文作者中,林梅是一位特殊的作者,39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般的疾病夺走了她全家六口人的健康,十二根拐杖取代了六双健康如飞的腿脚,飞来的横祸并未能把这家人摧垮,他们擦干眼泪,齐心协力与残疾和世俗的偏见作斗争。后来,父兄都通过奋斗取得了成效,她自己也挂着双拐考上了大学。现在的林梅,是永川区残联的副理事长,她写的散文,包括发在本期的《我一直坚信,爱在左右》和别的篇章,主要就是表达这样两层意思,一是维权,一是威恩吗:维护普天下残疾人应该拥有的合法权利,感谢党和国家以及全社会对所有残疾人和她自己的关爱。在表达上述题旨的时候,林海的散文笔触总是于流畅中出现沉稳,于柔婉中显厚重,犹如她那在自己腋下挂着双拐,步步落实且笃笃有声。
在这期《永川文学》上,栗瀛龙的《猗猗盛姝梦白驹》,也是一篇极有个性的散文。它的与众不同之处,是于游记中渗入了易学研究,把纪游、写景与对宗教、哲学思想的思考,几乎就是有机地、自然而然地结合起来,加上 文笔的流畅与优美,便让读者在感到美不胜收的同时,时不时又触发思想的火花。是啊,“《敕勒歌》只是记录那种生存方式的某个瞬间的文字而已。当某个大师路过现实的敕勒川时,也可能在某个激动的片刻将心中万千的感慨浓缩为几句精美的诗行,然后,随着岁月的沉淀成为经典。于是,后面的来者,也就又有了追寻的机会,然后又发出些幽幽的思情,据说,这就叫‘文化’。”“如此一番儿‘文化’之后,我们似乎也无需去较真,做出个判断,到底是哪一种生存方式,对于我们的生存更值得我们倾心。”
李书贵发表在《永川文学》这一期上的散文《又见黑花》,借说花、爱花寄寓对逝去亲人为缅怀,随即,借探窥昙花为何点要在子夜绽开,用极其精简的笔法,讲述了一个 缠绵悱恻又凄美动人的神话故事:原来昙花之所以只是在暮春时节的某个午夜绽放那么一瞬间,就只是为了看一眼她深爱的壮汉子韦伯!——她那刹那间为绝伦的惊艳,却让真情长留在了天地间!
此外,周玉建的《春满情山》,原是写众人熟知的石笋山的,但是他能把千古流传的男女石笋山的生死恋情,生发为人们对生活的热情、对工作的激情和千家万户凡夫俗子那浓浓的亲情,也算得是匠心独运了。徐昌斌的《魂去来兮忆达梅》借对昔日同学英年早逝的哀思,再次发出了中年人在为了事业、家庭拼搏的同时更要关爱自己的忠告;邹安超的《盛夏,木格措的美》本来也是纪游的,但是却并不停留于走马观花,而且写出了几分让人艳羡的醉卧花海的安宁;黄海的《三岔河》在借写儿时童趣抒发怀旧情愫的同时点出了“人生在关键时刻要懂得放弃“这一哲理;陈腾秀的《渡》着意写异性朋友那种介于友情和爱情之间那种微妙情愫,”彼此仅仅是住(驻)在对方心里的影子,绝不越界也绝不离开“。等等,也都是本期值得一读的敬文佳品。
《永川文学》2017年第3期,我们在常设的“散文·随笔“栏目刊发了6篇散文作品,此外临时增设的”喜迎十九大·新城采风“栏目中也有三四篇作品是散文,故而加起来一总是仍是10来篇。
杨苗苗的《给二十二岁的你》写姐弟情深。“小时候和你打架,打输了,恨你恨得咬牙切齿,可不一会你却恬着脸来找我说话。你爸爸买了两把小靠椅,你偏偏要抢走我喜欢的颜色,浑然不顾我气得要哭了……”“不知不觉,你到了十二岁,也不知从哪天开始觉得你没小时候那么讨厌了,我们好像从那个时候发现彼此的好……”“于是,我们开始写信,是贴邮票送进邮局的那种手写信,这一写就从你小学六年级写到你上大学了,即使后来我们都有了QQ和微信,在这十多年的时光里,来来往往的书信中,我们都是彼此的树洞,那些难以与他人言说的心事,被裹进墨绿色的邮包,走过了万水千山,只等另一个人亲自拆启……”
这些看似锁骨的童年故事,在散文作者杨苗苗笔下,却都变得富有生意和情趣。杨苗苗的这个弟弟,也许只是她一个表弟或堂弟,但是都成了知己和密友:“我们从未在对方身边,但我们一直在陪伴。我们见证了彼此的成长。”“我有了爱情,会对你诉说我的甜蜜与忧愁;我失去爱情,你会用你能想到的一切办法让我脸上长出笑容……”这样的情谊,不少人便是终其一生也难以寻求!难怪得作者最后要说:“亲爱的弟弟啊,时光呼啸而过,我们都从少年来到了二十多岁……希望多年以后,无论我们身在顺境还是逆境,每一次相逢都能像多年前那个夏日一样,断然对坐,相顾无言。”
这恐怕已是一种至爱但是至纯的境界了!
廖益书的《海中的笔架山》和陈政权的《峨眉游记》都是游记,前者以其见多识广、博闻强记的老到笔法,从“亚洲第一大并带有动感的辽沈战役纪念馆”侃起,逐次侃到海上仙山和潮起潮落,随即又侃到北海海宁公主与少年渔夫锦哥的生死恋情,虽系顺着导游小姐的指挥棒来,但由于作者转述的是自己的见闻、观感、顿悟及思考,便于天南地北中别有生趣;后者作为一个在读的本科生初游峨眉山,可说是满眼充满了新奇,于是便清音阁、万年夺地一路往上写,一直写到登上金顶看以及云海日出,几乎就是见什么写什么,但由于好歹也读过几本旧书,写着写着还能“晋人左思”“明代三袁的穿插几句,使文章还不至于太过轻飘。
本期《永川文学》,我们着意在散文栏目选用了几篇外稿,既有成都万嘉义的《骑马转湖去》,又有本市九龙坡区田诗苑的《定居彩云湖》和涪陵区何龙飞的《田埂上时光》,无论是写老年栖居城中仙景似的彩云湖畔的恬适,还是写壮游戈壁骑马转湖的奔放抑或田埂上过家家的童少年华,也都做到了好读与耐读。对于永川本土作者的习作,我们有时还须扶持一下,而对于外稿,当然通常是要选用成熟作品的。
《永川文学》2017年第4期,是永川作协的“放歌十九大·礼赞新时代”特刊,这一期可以说更是散文唱主角,我们在钱看的“放歌十九大”、“礼赞新时代”等增设栏目,一共编发了18篇散文,并在后面仍然保留了常设的“散文·随笔”栏目,刊发了3篇作品——加起来一共竟是21篇!
“放歌十九大”栏目主要发表了诗词歌赋,散文仅有较一般的两三篇。然而“礼赞新时代”栏目就很 不一般了。重庆文理学院女教师田雪梅的《书香满城情暖心》、重庆大学城市科技学院女学生陈丽蓝的《十年更迭·十年记忆》和永川区大磨初中女生游靖的《乡城》,都是“礼赞新时代”之“书香永川·和美家园”征文的一等奖作品,且都是通过永川在改革开放中巨变来赞美家园。田雪梅在她的《书香满城情暖心》中写到:“我本就是一个无书不欢的女子,学校那有着丰富藏书的图书馆,对我就有着最浓烈“的吸引力”,“大道中部的兴龙湖是离学校最近的休闲公园……公园依水而建,绕湖的步道长廊九曲回环,几座汉白玉的仿古桥穿插其中……他在湖边写生,我在湖边的草坪上铺上防潮垫看书……”既歌颂了家园大美永川,又讴歌了自己小家庭生活的和谐与美好,这样的人才还会不铁下心来建设新永川?果然,田雪梅在文章的结尾处已是放声高歌:“永川的发展日新月异,不断开发的胜景更加多姿,看不完黄瓜山千亩梨花香雪海,曾流连十里荷香蔬果园……生态农业搭上生态旅游发展的好政策,让我们能用心享受生活赋予的回归自然的欢乐……与书为友的日子,有爱人相伴的岁月,到哪里都是乐趣。岁月静好,知足珍惜。”
看得出,来散文《十年更迭,十年记忆》的作者陈丽蓝不但是个土生土长的永川本地人,而且曾经还是一位留守儿童,因为她在文章的开头部分就慨然写道:“小时候我总是觉得,坐在那座山顶最高的谷堆之上,一直看着那条路,看到那条路拐角到另一座山消失不见的地方,也许会有父母的身影突然出现……”
父母是被家乡的巨变吸引回来的,“家乡规划的消息传遍各处,远在外地的父母便做好了回家的打算,那段日子,奶奶的脸上总是布满了笑容……”“各家在外打工的父母也陆续回到了这里,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找到了工作,家里再不是只有老人和小孩的冷清样子,等到我小学毕业上初中的时候,我家正好住进了新建的小区……”写着写着,陈丽蓝也忍不住动情地赞叹:“十年前,荒山沉默,十年后繁花似锦,仅仅十年,家乡用她翻天覆地的变化证明,她巨大潜力爆发出来的璀璨夺目。”“我点点滴滴的成长,都紧紧依附着她的成长,一直到现在上大学,我都舍不得离开家乡……”
毫无疑问,在不久的将来,这又是一位新永川的卓越建设者。
比起前面列举的两位,尚在大磨初中就读的少女游靖便是不折不扣的“小家碧玉”了。她的《乡城》也恰如其人,小巧而精致,满打满算就八九百字,像极了一首抒情的散文诗:
“有一座城,它柔情似水;有一座城,它静谧安详;有一座城,它载满了我的情思;有一座城,它安放了我的梦想……”
那么,我们这位小朋友的梦想,当是已经在她所讴歌的这座城市里翩然起飞了。祝福你游靖小朋友,我们祝你好梦成真!
“礼赞新时代”之“美丽黄瓜山”征文得奖作品中,廖益书的《黄瓜山三宝》是唯一的散文作品,并且是唯一的一等奖(文字)作品。生于斯、长于斯并奋斗于斯的老作者廖益书热爱家乡,更熟悉家乡的一草一木,文章如行云流水般娓娓道来,数说黄瓜山梨、仔姜、萝卜等“黄瓜山三宝”竟如数家珍……
此外,本期所增设“医加医采风”栏目中6篇作品全都是散文,6篇散文各有特色、
吴志华先生的《眼镜故事》,写得及精炼且极有情趣,全文也就七八百个字,倒用了一个“藏底”的手法:一位60来岁的老先生蹲在眼镜摊前翻来覆去地选了半天,最后竟选到一副没有装镜片的眼睛框子,挂在鼻梁上还说是“最合适——很适合我,报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龙远信先生原是位诗人,他发在这个栏目的“散文”《你是我的眼》其实是散文诗,通篇押了大致相等的韵,节奏紧凑得一环扣一环,环环紧扣把眼镜和眼睛的关系推向了极致,  “诗句”及耐咀嚼且回味无穷:
“静若处子的镜片,是我的眼,让我看清眼前的景物。”——这段是写实,是眼镜于人的本原意义。
“爱我的人,是我的眼,他们领着我涉过人世的浅滩与沼泽,走进一片明净如洗的风景。”——这段是写实的升华,是因眼镜而引申出的深层含义……
海清涓女士本是写散文的高手,一手清清爽爽的散文笔法常让人称绝!可是这次,她的《走进医加医》却一反常态地加入了故事情节和人物对话,大概就是想到“用事实说话”,增强对“医加医”的宣传效果吧——到人民中去,服务群众并促进地方经济社会发展,不就是我们开展采风活动的初衷么?
综上所述,2017年,《永川文学》共刊发散文63篇,占页面102个,总计数字约10万有余,内容涵盖历史、现实、经济、社会、文化、教育等方方面面——还真个儿就是洋洋大观!
我们的散文创作还有没有存在问题和不足?回答当然肯定是有的。
首先,我们的散文创作质量参差不齐——主要是因为散文创作队伍的素质参差不齐,有的人散文创作技法已经接近纯熟了,另外一些人却基本上还没有入门。表面上写着甚至发表着“散文”,其实竟不知道散文究竟为何物。
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从表面看散文似乎就是一垄大白菜,初学者往往被劝说从写散文学起,中学生作文也常常被人充作了散文。这样的结果,导致初学者学习写散文缺乏动力,“熟手”们也不肯主攻散文以求的提高——其实,散文是美文,在语言文字上的要求首先就很高,起码要通畅,进一步讲要流畅,再进一步才是优美并且有意境;其次,散文是主情的艺术,写散文抒发的情必须是真感情,而不是矫情,虚情假意或无病呻吟;第三,散文的所谓“散”,其实是较之其他类型的作品而言,原本应当“形散而神聚”,而并非让它从头到尾都没有精神统领,就那么稀里糊涂的一直散下去......
至于究竟应该如何写好散文,窃以为天上既不会掉馅饼,不会掉灵感,除开前人教导的多读多写,勤学苦练,并且深入生活,别无良法;唯有多读,心中才能有所积累,才能做到厚积薄发;唯有多写也即多练笔,指尖握着的笔头或者指尖触到的键盘,才能因熟而生巧。要真正写出有深度的散文,我们要读的书其实还是很多的,政治经济历史文化哲学美学都可以读读,古代的韩柳欧苏等散文大家,无一不是政治家和学问家;现当代那数得着名姓得散文巨匠也无一不是具有时代精神和社会现任感的博学之士,博学多才,博学才能构筑自己阅世为之的多维审美空间,才能追求自己灵动的散文表现形式,写出较高水平的散文作品。


中华孝亲文化浅解
夏明宇
一、什么是中华孝亲文化?
所谓“孝亲”,是指基于人类血缘的孝养、孝敬、孝顺父母长辈的一种家庭伦理道德,所以也称“孝道”。
中国人造字是十分讲究的,“孝”字的构成是上“老”下“子”——是“老”字省去右下角的形体和“子”组合成的会意字:“老”在上面慈爱“子”,这既是人的天性和本能,也是为人父母的一种责任;“子”在下面支撑“老”,这是人的觉悟,也是为人子女的一种责任。父母的爱抚使子女一天天长大,子女的陪护让父母一天天变老。一个“孝”字,是父母本能与儿女觉悟的无缝对接、有机统一和完美融合。如果只有父母本能的仁慈,没有儿女觉悟的孝敬,就会出现这样一种不和谐的画面:
父母的心就像温暖的太阳照在儿女身上,儿女的心就像冰冷的石头压在父母心上。
当然,再进一步讲,所谓孝亲文化。就是指人类觉悟后的孝亲行为所形成的一种道德规范和风俗文化现象。孟懿子问孔子什么是孝,孔子回答说“不要违背礼节”——“当你父母健在的时候,应当按照礼节侍奉他们;父母去世,应当按照礼节安葬并且按照礼节祭奠他们。”——这种生养死葬父母的一整套礼节就是当时孝亲文化的主要内容。孟子说,“仁者爱人。”仁者爱人思想是产生“仁义礼智信”等儒家做人文化的思想基础,“仁义礼智信”等儒家做人文化是产生孝亲文化、泛爱文化、忠诚文化的道德基础,孝亲文化、泛爱文化、忠诚文化又是构建儒家文化大厦最基本的三根柱石。把这三者分开来讲,孝亲文化是构建和睦家庭的齐家之本,泛爱文化是构建和谐社会的修身之本,忠诚文化是忠君爱国的立身之本。
以上三者之中,由于家庭又是社会的细胞和基础,是重中之重,所以从孔子开始并被历朝历代统治者沿袭,大家都干脆提出“以孝治天下”。
二、源远流长的中华孝亲文化
中华孝亲文化源远流长。中国人的“孝行”和由此衍生的孝亲文化,在人类从动物世界中脱颖而出,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设取得初步成就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产生了。传说作为皇帝史官的仓颉,他造字造出的第一批甲骨文中就有了“孝”字。在黄帝之后被称为千古贤君的虞舜,更是一位孝道的努力践行者。他从小丧母,又摊上一个又聋又瞎的父亲和一个心肠有点狠毒的后娘,后娘还给他生了一个野心勃勃的兄弟,开始还只是虐待他,不但把家中的粗活重活全拿给他一个人干,还隔三差五地找茬儿黑整他,在包子里头包起铁钉拿给他吃。待他长大取得一些成就更加忌恨他,三番几次要置他于死地,哄他上房顶检查屋漏,从底下把梯子抽了还架起火烧他,诓他下井底淘井,又从上面往井底填泥巴。这些苦情,就连作为正史的《史记·五帝本纪》都有记载。但是,虞舜非但不记仇,而且还总是以德报怨,用道德去感化后妈等人。后来虞舜当了大官,成了尧帝的重臣,他忙国事也兼顾家事,不但对父母恪尽孝道,还精心教育、培养后妈生的弟妹。弟弟“象”最后成了为他守墓的忠诚卫士,妹妹婐首被培养成了一位优秀的画家。虞舜的孝行在当时的全国都起到了很好的表率作用。
到了西周,孝道即孝亲文化风气渐成,敬天、孝祖,敬德、保民,重视尊老敬贤教化等等理念,都由官方正式提出并付诸实践,要求每个社会成员都恪守君臣、父子、长幼之道:在家孝顺父母,至亲至爱;在社会上尊老敬老,选举贤能;在国家则要求忠君报国。在周代,近似于后代的退休养老制度已初步形成,规定“大夫七十而致仕”,贵族官员致仕即退休之后,朝廷把他们奉养于各级官学。《礼记·王制篇》说:“周人养国老于东胶,养庶老于虞庠。”所谓“国老”,是指卿大夫一级年老致仕的贵族官员。所谓“庶老”,是指庶民百姓中间那些德高望重的长者。把“国老”“庶老”都安排在国学养老,让他们兼任学校的教师,
传播知识、推广教化——让他们既老有所养又老有所为,便连发挥余热的机会也有了。
到了春秋战国时期,以忠君爱国、敬老尊贤为主要内容的中华孝亲文化,已经形成了比较完整的细想体系和伦理道德观念,并且有了一整套基本的行为规范。在这方面的集大成者,当然是儒家学派的始祖,伟大的思想家和教育家孔子,他在《孝经》中说:“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人之行,莫大于孝”;“教民亲爱,莫善于孝”;“夫孝,德之本也”。孔子认为,为人子女孝顺父母,是天经地义的法则,是人人都应该身体力行的。可见孔子对孝道的看重与推崇。记载他洋洋数千言的《孝经》,以孝为纲,历陈“五等之孝”,提出了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人各个社会阶层所应遵守的基本规范,成为两千多年来的文化经典之一。大足北山石刻刻有曾被称为“寰宇间仅此一刻”的古文孝经碑,可惜现在风化严重,好些字迹已模糊难辨了。
到了汉代,“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朝廷提出“以孝治天下”,选拔官员也把“孝”作为一个基本标准。唐朝时,参加医学、算学、律学考试的人不用读五经,但《论语》和《孝经》却是绝对不能不读的,有点像现在大学里面的公共必修课。年轻时饱经动乱的唐玄宗李隆基为了求治,曾经两次亲自为《孝经》作注,使《孝经》成为《十三经注疏》中唯一一部由皇帝注释的儒家经典。唐宋直至明清,历朝历代都重视孝道,并且几乎都有类似的规定:凡需赡养老人者,,官府可以减免其徭役和赋税,有罪者都可以减轻其刑罚。与此同时,各朝各代还都把“不孝”定为十恶大罪之一,不肯奉养甚至辱骂殴打父母、祖父母者,都要受到官府的严厉处治,甚至被处以绞刑和腰斩那样的极重之刑。
三、中华孝亲文化的基本内涵
中华孝亲文化是一个综合概念,内容丰富,涉及面广,既有文化概念,又有制度礼仪和行为规范。但从其中关键的“敬养”上头来加以分析,则主要包含以下几个方面的内容:
(一)敬亲。中华孝亲文化的精髓,强调对父母首先要“敬”和“爱”,如果没有发自内心的敬和爱就谈不上“孝”,孔子就曾经指出:“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就是说,对待父母,不仅仅是在物质上给予供养,关键在于要有对父母的爱,而且这种爱,应该是发自内心的真挚的爱。如果没有这种爱,便远远谈不上孝,并且和饲养犬马没什么两样。子女履行孝道,最困难的就是时刻保持这种发自内心的敬爱,即心情愉悦地侍奉父母。直至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小学语文课本里边还有一篇题为《我要做一个木碗》的课文,讲古时一对夫妇嫌老爹老了不让他上餐桌,特质了一个木碗让他一个人捧着呆在屋角里吃饭。他们才七八岁的小儿子见了也开始动手做木碗,说是做来让父母老了以后拿去盛饭吃……这应该是对孔子以上论述的形象说明了。
(二)奉养。中华孝亲文化提出的“奉养”,是要求人子不但要对父母具有真挚的爱,而且在物质上要优先满足父母,不但要让父母吃饱穿暖,而且要尽量让父母吃好穿好。古人云:“六十而可食肉。”不是说没满六十岁的人真的就不可以吃肉,而是说在物质生活条件差的当时,要优先保障老年人有肉吃。现在说的赡养父母,在中华孝亲文化中才只是个最低的纲领;较高的标准和要求,则是带有“恭敬”和“优先保障”这两层意义的“奉养”。
(三)侍疾。老人年老体弱易生疾病,中华孝亲文化把子女侍疾也列为“孝行”的一项重要内容:父母生病要及时送诊并精心照料,再忙也要抽出时间亲往看护,多给父母精神和生活上的关怀以减轻他们的病痛。
(四)立身。关于“立身”,孔子在《孝经》的开宗明义第一章里就有精彩的阐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损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这就是说,作为人子,除了奉养父母,敬爱父母,还要为父母好好地爱惜自己,长成一副好身体并练就一身好本领,建功立业报效国家,让父母也感到无上荣光——解读这一段的时候,我们大可不必为这里边的“君”字感到障眼,因为它在这里象征的是国家;我们也大可不必为“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一类所谓“光宗耀祖”的词句感到脸红,从古到今哪个为人父母不希望儿女有出息?儿女有出息,是为父母争气,为家族和为乡里争光,历来被视为最大的“孝”。
(五)谏诤。谏,规劝;诤,直爽话、真话。因此,谏诤这个词的词义,就是直爽地指出别人的错误并劝其改正。对亲友同事尊长直至君主都应有谏诤,对家中父母更应如此。在《孝经·谏诤章第十五》中,曾参问:“敢问子从父之令,可谓孝乎?”孔子有点生气地回答说:“是何言与!是何言与!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士有争友,则身不离于令名;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这段话若翻译成现代汉语便是:回答曾参“做儿女的完全顺从于父亲的要求,可以算是孝顺吗”的问题,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呀!这是什么话呀!从前,天子身边都设有七位谏臣,随时纠正他的过失,这样即使天子无道,一时做了不合义理的事,仍然不会陷入危险而失去他的天下。诸侯身边设有五位谏臣,随时纠正他的错误,即使诸侯无道,偶尔犯了过失,也不至于亡国。卿大夫身边设有三位谏臣,能随时劝他改过向善,即使卿大夫一时无道,也不至于失去他的乡邑或家族。士人如果有正直友人随时劝谏,就不至于失去美好的名声。做父亲的如果有敢于劝谏的儿女,则父亲就不会陷于不义做不合乎正道的事情。所以,当父亲做不合义理的事情时,为人子女的一定要委婉坚定的进行规劝,如果一概盲从父亲的要求,怎能称为孝子呢?”所以,随时进行谏诤,指出父母不义或不对的行为请他们改正,防止父母陷于不义,也是“孝”的一个重要内容。至于“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等,都是对“孝”的过度解读,容易把人导入盲从。明朝末年,郑芝龙在关键时刻叛明降清,其子郑成功苦谏无效只好与他决裂,成为大义灭亲的千古美谈。
(六)善终。“善终”在这里,是说子女孝敬父母要善始善终。孔子说“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五者备矣,然后能事亲。”(《孝经·纪孝行章第十》),中华孝亲文化尤其重视善始善终,在《孝经》的最后一章《丧亲章》里,对孝子在为父母治丧期间应该怎么哭、怎么哀、怎么吃、怎么穿,怎么表情和待人接物,怎么备办棺椁衣衾,怎么送丧怎么祭祀,都一一作了明确的规定。“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死生之义备矣,孝子之事亲终矣。”难能可贵的是,传统孝亲文化虽然对父母的丧礼有严格要求,却也充分考虑了生人的利益,规定父母亡故三天之后,孝子就要恢复正常的饮食,不可因哀伤过度而绝食伤身,不可因过度悲伤而失去理性,守孝的期限也不可超过三年——香火还要延续,事业还要发展,然而这治丧和守孝,却应有一个结束的期限。
四、中华孝亲文化的历史作用和现实意义
作为我国传统文化的核心,中华孝亲文化不但在我国历史进程中起到了很大的积极作用,并且至今仍有不容低估的现实意义。这些作用和意义,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
(一),促进修身,完善自我。就人个体而言,孝亲文化历来是人们修身养性的基本准则。通过践行孝道敬老爱老以推及人之老,人的道德修养可以得到不断的完善与升华。遍观历史,我国历朝历代的忠臣良将多为孝子,而奸贼则多半为不孝之人。例子多得简直是举不胜举。所以直到今天,我们仍然倡行孝道,到处都有“辈辈孝、代代传”一类的公益广告,这对于培养下一代的道德修养和良好社会风气,无疑具有重要意义。
(二),融合家庭,和谐社会。从家庭来讲,倡行孝道,从而使家家长幼有序,其乐融融,和睦亲近;,进而以家庭和睦来促进社会稳定,历来是王朝的治国方略。现在在社会主义建设的新时代,强调子女尊敬和赡养父母,进而促进全社会敬老爱老风气的形成,对于构建和谐社会,当然也具有不容低估的现实意义。
(三),进德修业,报效国家。中华孝亲文化强调“立身”,要求人子在家敬父母,出门事公卿乃至事君主,建功立业报效国家,收到了极好的教育效果,历代忠臣良将均是孝子,就是对此最好的说明。如今,在剔除“愚忠”等封建糟粕后,蕴藏其中的忠于职守、服从命令听指挥、爱岗敬业报效国家等,仍然具有积极和进步的教育意义,是家庭和各级各类学校德育的目标。
(四),凝聚人心,统一思想。中华孝亲文化发端虽早,成型时却在春秋、战国那样的乱世。孔子、孟子等儒家圣贤都相继提出以孝治天下,就是想用孝道规范各阶层行为,建立统一的礼仪制度,借以调节各个阶层的人际关系,凝聚人心、统一思想,使天下实现由乱到治,使孝亲文化思想深入到人的骨髓。自秦汉以降,历代统治者都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孝治天下”的口号,大凡践行得好的也都收到了实效,使之能够经久不衰。几千年来,以孝亲文化为内核的中华传统文化,始终统领着我国民族文化的发展方向,中华民族文化之所以能够同化无数外来文化,而不被任何外来文化所湮没,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她具有中华民族独有的孝亲文化这个思想内核……
五、弘扬中华孝亲文化意义深远而任务紧迫
中华孝亲文化虽好,但由于她流过了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也使她和别的中华传统文化一样,在所难免地沉淀了糟粕。诸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愚民性,过于强调对圣贤思想理念守成的保守性,过分强调长幼尊卑礼制产生的不平等性等等,特别是宋明以来“存天理,灭人欲”“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等极端理念的提出,尤其产生了极大的消极影响。
封建糟粕需要扬弃。但是也正如一位伟人所指出的那样,“我们倒脚盆里的脏水,却万不能连脚盆里的孩子也一起倒掉”。近现代近一百年以来,从“砸烂孔家店”口号的喊起到“批林批孔”的实施,文革期间甚至出现了“炮轰爸爸,火烧妈妈,统统打倒,我来当家。”的童谣,包括孝亲文化在内的中华传统文化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空前的浩劫,致使我国几代人缺乏孝悌教育……
幸好我们的党和国家首先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2007311日,《人民日报》,隆重推出了《弘扬孝道,共建和谐》专版。其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已经建国58年,中央党报第一次把“孝道”当成中华民族传统美德正面提出,随后,中央和各地电视台都相继开办了“孝行天下”栏目。更为重要的是,党和国家此举得到了各地各界群众的拥护和热烈欢迎,弘扬中华传统文化的热潮迅速掀起,直至现在,在电视台的主要节目频道,那位特别特别可爱的萌娃娃,每天都要反复吟诵几遍“辈辈孝,代代强……孝当先”……近几年来,我国出现了两种以上版本的新二十四孝,一个版本是全国妇联、全国老龄办和全国“心系”系列活动组委会联合拟制的,另一个据说是由党和国家的一位领导人提出的。两个版本都有重要的参考价值和实践意义,特此录出供大家参考:





全国老龄办公布的新二十四孝


1、经常带着爱人、子女回家
2、节假日尽量与父母共度
3、为父母举办生日宴会
4、亲自给父母做饭
5、每周给父母打个电话
6、父母的零花钱不能少
7、为父母建立“关爱卡”
8、仔细聆听父母的往事
9、教父母学会上网
10、经常为父母拍照
11、对父母的爱要说出口
12、打开父母的心结

13、支持父母的业余爱好
14、支持单身父母再婚
15、定期带父母做体检
16、为父母购买合适的保险
17、常跟父母做交心的沟通
18、带父母一起出席重要的活动
19、带父母参观你工作的地方
20、带父母去旅行或故地重游
21、和父母一起锻炼身体
22、适当参与父母的活动
23、陪父母拜访他们的老朋友
24、陪父母看一场老电影



博大精深的中华传统的孝亲文化,看来在我们这一代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消亡了,但愿她在今后的千秋万代都不会消亡,而总会随着时代的进步而发扬光大。
尤其值得重视的是,目前,我国的老年人口已达2亿,占全国人口多少百分点大家马上就可以计算出来;据专家预测,到2025年,我国60岁以上老龄人口将达到2.8亿,约占全国总人口的20%,接近美国的全国总人口,是日本总人口的两倍多和澳大利亚总人口的十多倍,为此我们要有紧迫感,更好地继承和弘扬中华孝亲文化的精髓,让敬老、爱老的风气进一步在全国形成,对于家庭和睦、社会和谐的现实意义是不言而喻的。


重庆民间故事精选
一、 人物(传说)故事
1巴蔓子刎首留城
我们忠县,千百年流传着一个“巴蔓子刎首留城”的感人故事。
传说在战国时候,有一年巴国发生内乱,巴国国君惊慌失措,没得办法。最后,只好向强大的邻邦楚国求救。答应平息了内乱,愿意割让包括忠州在内的三个城池作为谢礼。结果,楚国派兵很快为巴国平息了内乱。
俗话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巴国内乱已平,所许的三个城也必须割让。当楚国使臣到忠州来要城时,全城的百姓都搞慌了,大家觉得事关重大,莽撞不得,都来请巴将军拿个主意。
这巴将军就是巴国驻守忠州城的巴蔓子,他是一个十分贤明的将军,对国君和百姓忠心耿耿,他没料到楚国逼城这么急,心想,百姓饱尝战乱之苦,田园荒芜,家破人亡,生活无着,眼下又怎能忍心让他们改巴从楚?他心急火燎,坐卧不安。想来想去,想出个办法,对楚使说:“我们把全城珠宝献给楚王,保留忠州等三个城池。”楚使不敢作主,回国向楚王禀报,巴蔓子也派使臣同往。楚王一听,怒发冲冠,恶狠狠地说:“不行,决不能更改!若不献出三城,我要派兵征讨,那时,玉石俱焚,休怪我无情无义了!”巴国使臣同楚使回到忠州,向巴蔓子说了,全城军民怒火万丈,不让割城,愿意拼死保卫忠州,巴蔓子心想:同意割城,全城军民不愿,自己也会成为千古罪人;如果不割城,楚王大兵压境,巴国兵微将寡,忠州又远离国都,势单力薄,抗楚犹如以卵击石,那是城破家亡,百姓身家难保……想来想去,觉得自己身为将军,既不能为国分忧,也不能为民解难,羞愧万分。最后,决心一死报效国家,解救满城百姓,又可取信义于楚国。于是他一边安慰父老乡亲,一边把楚使叫到跟前,满脸正气地说:“这城是巴国的城,楚国想要,全城百姓不答应,我也决不这样做;我情愿将我的头割下,代替这座城池,作为对楚国的报答。”说完,就取下随身佩带的宝剑自刎而死。百姓见巴将军死了,一个个哭得死去活来,个个摩拳擦掌,都愿战死在忠州城下,誓死不做楚国臣民。
楚国使臣见了,吓得脸青面黑,胆战心惊,只好带着巴蔓子的头回去禀报楚王,楚王也惊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心想,如果派兵讨城,怕巴国三城百姓都像巴蔓子一样,誓死不从,拼命抵抗,那时不但城得不到,反倒要损兵折将。想了好一阵,才长叹一声,说道:“巴将军真算是天下第一忠臣,如果我得到像巴将军这样一位臣子,不知要比得到三座城强多少倍。”便放弃了索取三城的念头,还以葬上卿的礼节,将巴将军的头葬于楚国。
巴蔓子以自己的头,保住了巴国的三座城池,使三城百姓免遭亡国祸殃,人们十分感激他。忠州城百姓在他刎首留城的地方立了庙,名叫土主庙,庙内塑有巴蔓子夫妇的像。每年在巴将军刎首的那一天——农历三月初四,人们就抬着巴蔓子夫妇的塑像,鼓乐喧天,前呼后拥地在全城游一周。邻近的丰都、石柱、梁平等地的百姓都要专程赶来看热闹。后来,人们把这天叫做“三月会”。这个独特的节日,千百年来在忠州代代相承,直到现在。
(这个故事原以“异文”载《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中国文联出版社2007年版,注明系由王明帝讲述,王如阳于1982年5月采录。)

附:重庆巴蔓子墓的由来
古代那阵,重庆这地方是巴国的旧都。巴国的西面是蜀国。蜀仗恃是大国,想先灭巴国,而后出夔门与楚国争雄,楚国是巴国东面的近邻,巴楚互订盟约,共同防蜀,致使蜀国多年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年,蜀国突然进攻巴国。巴国忙求救于楚,谁知三番几次派专使前去,楚国还是不发救兵。正当巴国危急万分,国君一筹莫展的时候,武班中闪出一位将军,这人叫巴蔓子,是巴国名将,人称巴将军。巴将军躬身上前对国君说:“启奏吾王,当初楚国国力不振,与我订立盟约,互为相依。现楚国穷兵黩武,西吞郧、轸;东噬陈、蔡;对巴国早已垂涎。今彼按兵不动,是坐观成败,妄想收渔人之利。臣愿请命出使楚国,晓以大义,请楚王发兵。”国君怕巴将军走后,蜀兵到来无人率众御敌,故未准奏。巴将军说:“蔓子纵有三头六臂之力,万夫莫挡之勇,仍粉身碎骨也难解巴国之危。为今之计,只有巴楚联合,才能破敌。”国君无奈,遂命巴将军出使楚国。
巴将军一到楚国都城,先去拜会他的好友梁河。梁河是楚国大夫,人很忠厚。他向巴将军透露了楚王按兵不动的企图,确实是想坐收渔人之利。巴将军说服梁河,要他劝楚王出兵。梁河权衡厉害,答应助一臂之力。
第二天,巴将军见到了楚王,重申两国唇齿关系,请楚国从速发兵援助巴国抗蜀,于巴于楚都有利。楚王沉吟许久才问:“事成之后,何以谢孤?”巴将军见楚王图利忘义,再讲道理也无济于事,便说:“事成之后,蔓子以奉节、夔门、秭归三城相谢!”楚王不放心,正犹豫不决,旁边的梁河忙对楚王说:“吾王放心,巴将军以三城相谢,其心至诚。臣愿担保!”“好!”楚王才下令出兵。
巴、楚联军一举击败蜀兵之后,楚兵占据了夔门、奉节。秭归。楚王派梁河来巴国索取这三城地契。巴国国君忙问巴将军:“爱卿,楚据夔门,扼我咽喉,如何是好?”巴将军一面请国君勿扰,一面亲自出城,迎梁河入驿馆,盛宴厚待。席间,梁河说明来意,巴将军听后把脸一沉说道:“巴楚共防蜀兵,两国立有盟约,楚国理应守约出兵。今却趁机抢占巴国城池,真是岂有此理!”梁河一惊,忙问:“将军怎么忘了楚救巴于危难了呢?”“大夫,巴国人永远忘不了楚国援救巴国的恩德。但是,楚国也不应该忘记巴、楚两国是唇齿相依,若巴国被蜀灭了,唇亡齿寒,蜀兵顺江东下,楚国焉能无患?楚国出兵,既是帮助巴国,也是捍卫自己。巴国虽小,而多年来齐心抗蜀,未必就无助于楚?”“唉!”梁河自知理亏,着急地说:“哎呀,将军!你许楚王三城,是我担保的呀,叫我如何回去见楚王呢?”巴将军站起身来,向梁河深深一揖道:“蔓子决不难为足下!”说罢,右手“唰”地拔出佩剑,左手抓住自己头顶发髻,高声说:“大夫!你带着我这颗头回去,对楚王说:蔓子的头可以割,巴国的土地不可割!请来接头!“说时迟,那时快,”“嚓”地一剑,巴将军把自己的头割了下来。
梁河带着巴将军的头回到楚国,见了楚王,沉痛地诉说了经过。楚王也暗暗吃惊:巴人如此,巴国不可图也。忙下令从巴国撤兵。楚王想到:若我楚人都如蔓子,天下有何不可图也。遂下诏将巴将军的头,用金匣装殓,以大将军礼仪厚葬于楚。
据说巴将军的身躯,巴国配以沉香木雕刻的头,以大将军礼仪厚葬于城西的七星岗上。所以,重庆人称此为“将军坟”,又叫“巴蔓子墓”。
(讲述:程梓贤,采录:王正平,采录于1979年10月。)

2、杜甫忠州卖豆腐
一天,杜甫到州城南岸翠屏山下禹王庙去耍,他上岸到神溪村市,忽听有人在哭。走拢去一看,一家豆花店里,五、六个老小围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白发老头在哭。杜甫问了旁边的人,才知道老人叫杜忠,是豆花店的主人。好年岁,黄豆多,豆花生意好,一家七口人的生活还糊得过去。今年遇上旱灾,黄豆颗粒无收,豆花店只好关门。几个本钱快花光了,一家老小生活无着,杜老头焦急得吐血昏了过去。杜甫听了蛮同情,眼眶里湿漉漉的。他拿了点碎银子,送给杜老头的妻子说:“这点银钱,你拿去给老兄治病吧!治好病,再想法把店子开起来,有生意才能过日子。”说完转身挤出人群。
杜甫来到禹王庙,受到弘文长老的热情款待。陪他欣赏风景,留他吃午饭,席桌上摆满了多样素菜,其中有一种豆腐,颜色墨绿,光滑利滑的。杜甫用筷子一拈,滑利得像鱼鳅一样,放在嘴里一尝,又嫩又香,麻辣适口。忙问弘文长老:“长老,此道菜色香味都与众不同,不知此菜叫何名称?”长老说:“此乃栗橡豆腐,是本庙一道名菜。杜大人,这道菜还是你教我做的呢!”杜甫听他这么一说,倒搞糊涂了。弘文长老接着说:“工部大人还记得六年前穷困秦州同谷否?”杜甫说:“少陵落魄秦州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弘文长老又说:“那时,工部大人写诗记其事云:‘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岁拾栗橡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贫僧读后深为叹息,同时也长了一智,栗橡还能充饥!此地极多,老僧便与厨师用此物磨浆打成豆腐,经多次试验,才做出此道名菜。”杜甫听了也笑了起来。弘文长老见杜大人十分高兴,就提出请杜大人题诗。杜甫满口答应说:“题诗可以,不过请长老送我两盒新鲜的栗橡豆腐。”长老哈哈大笑说:“原来是这个条件,莫说您要两盒,就是二十盒也给您做好。”说完叫小和尚拿来纸笔墨砚,自己就到厨房为杜甫做栗橡子豆腐去了。杜甫高高兴兴地写了一首五言律诗:
禹庙空山里,秋风落日斜。
荒庭垂橘柚,古屋画龙蛇。
云气生青壁,江声走白沙。
早知乘四载,疏凿控三巴。
杜甫题完诗,急忙跑到厨房去跟长老学做栗橡豆腐。一会儿问这样,一会儿问那样,弄得长老不好意思。杜甫笑着说:“长老莫笑,我是个好吃佬。常言说‘想要不丢丑,亲自学到手’。”忙了一下午,豆腐做好后,用竹篮装好,杜甫提着竹篮,告别长老,朝豆花店走去。杜甫提着豆腐篮子进了店,里面走出个十多岁的少年,说:“客官,我们没有卖豆花了,你到别处去吃吧。”杜甫笑道:“我不是来吃豆花的。你爸爸的病好了吗?”少年见杜甫在问爸爸的病,仔细一打量,才认清是上午给钱的人,感激地说:“老伯伯,爸爸服了药,病情好转多了。多谢伯伯。”杜甫连连摇手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转身对杜忠的妻子说:“嫂子,天干无豆子,店子不赚钱,杜忠病倒了,一家人的生活怎么办?现在我从别处弄了些新鲜豆腐,你看看,好不好?”杜忠的妻子一看篮子里放满了从未见过的豆腐,又高兴又怀疑地问:“老伯伯,这是什么豆腐,怎么吃法?”杜甫一笑:“嫂子,这是好菜,怎么吃法、做法,我来教你们。”说完,就将做豆腐的原料及怎样做、怎样吃详细地讲了几遍,随后还教他们各自做一遍。太阳快落山了,杜甫说:“今晚你们多做点,明天就卖这种豆腐。”
第二天一早,杜甫又来到豆花店,用红纸写了新招牌——“临江豆腐店”。杜忠的大儿子把鞭炮点燃,噼里啪啦爆响起来。村市里的大人小孩被惊动了,都跑来看热闹。店门两边贴着对子:又辣又麻山珍美,下酒下饭豆腐鲜。横匾是:天下第一家。字字苍劲有力,耀眼夺目。这时弘文长老也在人群中看热闹,他盯着对子出神,两道眉毛挤在一起,好像是在想什么。突然地高声叫道:“这是天下才子,工部大人杜甫的手笔!”人们一听,都很惊奇;一时间,店里挤满了顾客。人们吃着这又鲜又香的豆腐,都赞不绝口。弘文长老挤进店去,一看,哦!原来是自己首创的“栗橡豆腐”。又转到灶屋一看,杜甫正忙着做豆腐。长老笑眯眯地说:“稀奇稀奇!工部当厨工,诗人是厨师,天下只此一家也!”杜甫回头见是弘文长老,忙请坐泡茶,随即拈起一块刚起锅的豆腐说:“长老,请尝尝,看我这个大徒弟的手艺如何?”弘文长老细细咀嚼品味,然后眉开眼笑的说:“妙,妙哉!出手不凡,不愧高手。杜大人,您用一道菜救活一大家人,可敬可敬!”他们的谈话,被许多看热闹的人听见了,经他一传开,整个神溪村市和忠县城都知道了。杜忠家的临江豆腐店从此兴旺起来,杜甫亲手做临江豆腐的故事,也就远近传扬开了。
(选自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讲述人为梁泊山,周康杰于1967年2月在忠县采录。)


3、白居易不题神女诗
古往今来,神女峰以她秀丽的风姿,吸引着无数诗人墨客,为之做歌赞颂。唯有白居易不题神女诗。
那年白居易自忠州(今重庆忠县)调任苏州刺史,一路顺长江东下,喜游山川名胜,每到一处,必有题咏。船到夔州(今奉节县)忽闻竹枝歌声随风飘来,他深有所感,随口吟道:
江畔谁人唱竹枝?前声断咽后声迟。
怪来调苦缘词苦,多是通州司马诗。
白居易在夔州游览了白帝城和香山寺后,出峡时又乘兴吟诗:
瞿塘峡口冷烟低,白帝城头月向西。
唱到竹枝声咽处,寒猿晴鸟一时啼。
竹枝苦怨怨何人?夜唱出空歇开闻。
蛮儿巴女齐声唱,愁煞江楼病使君。
秭归县有个叫繁知一的,十分崇拜白居易。听说白居易已船下瞿塘,便专程从秭归赶到巫山,在神女庙粉壁墙上,大书了四句二十八字,恭迎白居易:
忠州刺史今才子,行到巫山必有诗。
为报高唐神女道,速排云雨候新词。
白居易来到巫山神女庙,看罢粉壁墙上的诗句,连连摇头,粲然对繁知一说:“想历阳刘郎中(刘禹锡),三年理白帝(作夔州刺史)欲作一诗于此,因胆怯而不敢为。刘郎中才华过人,又常游此地,对题神女诗尚感胆怯,想吾过路之客,更不敢造次而为之。”
繁知一求诗心切,说话之间,早把文房四宝摆在白居易面前,一再相请。白居易拱手谦让道:“想古往今来,题咏神女诗者甚多。吾悉知神女诗千余首,现有四章,已成古今之绝唱。乐天实在不敢造次而为,见谅见谅!”
“白刺史过谦。不知哪四章为古今之绝唱?何人所作?盼指教。”
白居易高声吟道:
巫山高不极,合沓奇状新。
暗谷疑风雨,阴岩若鬼神。
月明三峡曙,潮满九江春。
为问阳台客,应知入梦人?

神女向高唐,巫山下夕阳。
裴回作行雨,婉娈逐襄王。
电影江前落,雷声峡外长。
朝云无处所,台馆晓苍苍。

巫山十二峰,皆在碧虚中。
回合云藏日,霏微雨带风。
猿声寒过涧,树色暮连空。
愁向高唐去,清秋见楚宫。

巫山见山东,迢迢出半空。
云藏神女馆,雨到楚王宫。
朝暮泉声落,寒暄树色同。
清猿不可听,偏在九江中。
吟罢,白居易对繁知一说:“此四章分别为沈佺期、宋之问、李端、皇甫冉所作,真乃咏神女之好诗。想吾才疏学浅,定不能超之。跑马观花,更咏不出真情意境。如不能另创新意,神女知之,岂不羞煞吾矣!”言罢告辞而去。
(选自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注明系由杜礼成根据古奉节县志上记载的一段传说改写,武汉《长江旅游报》1986年7月17日亦曾予刊载。)

4、上官夔血战天子城
天生城那个山山难得爬得很,你们刚才没有来得及上去其实也看见了,放在当时(南宋末年)就更加是凶险,硬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城上随便丢块石头瓦片的下来都打得死人,何况还有像上官夔那样的勇将在城上守着。元朝的统兵元帅杨文安头年没有攻得下来挨了臭骂,二年来硬是矮子过河——淹(安)了心了,不分白日黑夜地轮番攻打 ,反正他格老子兵多将广,打死一批又填一批上去,四面又围得像铁桶桶一般,奉节底下的援兵又给你断了,吼起说就是困也要困死、累也要累死你城上几爷子!这样一连攻了两三个月的时间,城上兵将没得好多了,吃的也要整完了;城下援兵没得了不说,还有宋朝亡都亡了的消息狠起涌进去。趁着城上的守卫疲沓,杨文安用他的铁心豆办组成敢死队,趁下半夜摸上去拿下了外城,然后亲自站上去喊话,点名道姓要上官夔投降:
“你娃只要是降了,我上朝去保举你官升个两三级!”
“狗汉奸,你怕都像你几爷子那样得了软骨症么!”上官夔在内城楼边一声臭骂,“嗖”地一箭射起出来,把杨文安帽子上的英雄毽都射脱球了。
“哎呀,硬是要干么!”杨文安气惨了,下令众将下死力攻城,终于在第二天半下午攻了进去。杨文安又喊话说:“上官夔,本帅这阵再给你一个机会:你只要这阵投降都还是作数!”哪晓得上官夔昂一口气一声地说:“杨文安,你娃娃要晓得:老子是忠州人——忠州从来不出投降将军!
接下来又在城内厮杀了一阵,上官夔身边兵将也没剩几个,自己身上的血都湿透了战袍——晓得已经是家公死儿——没得舅(救)了,便主动喊到杨文安说:“算了,不跟你娃娃打了,但我死之后,你保我城中军民的活命要不要得哟?”
杨文安好像是巴心不得,当即一拍巴掌大声答应:“好,你娃果真是条汉子——本帅答应你!”
上官夔一刀就把自己的脖子抹了。天生城的军民嘴里感谢杨大帅不杀之恩,心头却都晓得是上官夔将军用自己的一条命救了他们。故事就像这样一代传一代的传了下来。
(这则故事系夏明宇2001年路过万州时自行采录,讲述人系万州城关路边店一位路边店老板。但是上官夔在天生城保卫战中事《四川文物》等杂志有载)

5秦良玉平台答对
明末年间,住在东北边的后金国十分眼红中原这块地方,时常派兵在边境一带攻城占地,烧杀抢掠,弄得当地百姓一天到晚提心吊胆,东躲西藏。尽管朝廷多次派大将带兵征讨,但都不是后金国的对手,每次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这样一来,后金国更自大了,根本没把大明王朝放在眼里,叫嚷要踏平北京,改朝换代。这消息传到北京,当朝的庄烈皇帝吓得脸青面黑,满朝文臣武将,一个个惊慌失措,乱成一团,没过半年,辽东大片土地被后金占去了。最后,庄烈皇帝只得厚起脸皮,横起心肠,下诏天下勤王。
俗话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秦良玉见诏后,就带领白杆兵北上勤王。雄赳赳,气昂昂,连夜赶路,去到边关,抗击金兵。白杆兵在秦良玉的领导下,一个个好似猛虎下山,英勇无敌,杀得金兵尸积如山,丢盔卸甲,抱头鼠窜。最后,后金国只好倒戈投降。秦良玉大获全胜,班师回朝,扎营北京(现在北京城的四川营),暂时休整。京城百姓听说秦良玉是女中豪杰,白杆兵①天下无敌,纷纷到扎营地,献上猪羊美酒,慰问秦家兵将。
庄烈皇帝早就听说秦良玉不仅弓马娴熟,知天文,晓地理,通兵法,明韬略,是一个安邦治国的人才,而且还是天下第一美人,就想召她进宫。于是备了七七四十九担酒,八八六十四头羊,九九八十头猪,派太监送往秦营,一来表示慰劳,二来让太监牵线搭桥。秦良玉收下了慰劳品,对进宫一事,她婉言谢绝了,并让太监转告皇上:“现在边患频繁,每年战事不断,臣愿执鞭跨马,驰骋疆场,尽忠皇上,报效国家,万死不辞!”太监把秦良玉的一番话转告了皇上,庄烈皇帝感到秦良玉的品质确实可嘉。但又一想,秦良玉狗坐鸳篼,不服抬举,扫了自己的面子,也想给她一点难堪。于是传下圣旨,明日上午,皇上在平台召见秦良玉。
第二天上午,庄烈皇帝和一班文武大臣,威威武武来到平台,见秦良玉全身披挂,早等候在那里。秦良玉三呼万岁后,立于台下。庄烈皇帝说:“秦将军为国立功,劳苦功高。”说完,走到秦良玉跟前,亲赐三杯御酒。秦良玉一见,料到这三杯酒有点不好喝,因为皇上赐酒,不能接过手就喝,还要磕头谢恩后才行。如果接过手就放下,也不行,因为装酒的杯子是尖底,搁不稳。端在手上更不行,因为只有一双手,而酒是三杯,看来要喝这三杯酒,硬是有点难。那些大臣们也不禁暗暗为秦良玉着急。但见秦良玉接过第一杯酒,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个像馒头一样的行军干粮,将酒杯插在上面,稳稳当当搁在桌上。接着用同样的方法将第二杯酒、第三杯酒搁在桌上,再叩头谢恩。丝毫不失君臣之礼,平平安安过了这一关。
庄烈皇帝见一计不成,又生二计,传下圣旨,要与秦良玉平台对诗。消息传出,京城那些爱热闹、看稀奇的男男女女,到时都拥到了平台。只见庄烈皇帝对秦良玉说:“秦将军文武双全,今天寡人要当面与你对诗,我以天字为题,作诗四句,句句以天字开头;你以地字答题,作诗四句,同样每句以地字开头,必须要步寡人原韵。”说完,即挥笔写了四句:
天惊孽鼓传边患,天姿国色援辽还。
天子殿前红颜醉,天长地久朕心安。
秦良玉一看,顿觉皇上诗中含有轻佻之意,但不好硬抗,于是便以地字答题,也提笔写了四句:
地瘠民贫多边患,地跨万里援辽还。
地遭蹂躏臣心碎,地复民苏万岁安。
庄烈皇帝听了,羞得面红耳赤。大臣和看热闹的人无不佩服秦良玉的聪明才智。
这次庄烈皇帝又没捞到什么便宜,心里还是不服还想再较量一次。于是又传下一道圣旨:限百日之内在石柱地方修一座城池,要比北京城长三尺,高三尺,宽三尺,不能用木料做柱。秦良玉接到圣旨,不敢怠慢,星夜赶回石柱破土修城。邻近的忠县、丰都两地的父老乡亲,晓得了这个消息,纷纷赶到石柱,主动为修城献计出力,连夜赶修,结果只用了九十九天的时间,就把一座城池修好了,没用一根木柱,全是以石为柱。据说石柱就是因此得名。一百天期满,皇帝派出钦差到石柱察看,结果比北京城短了三尺,矮了三尺,窄了三尺。钦差大人不敢擅自做主,要秦良玉一同进京面见皇上。庄烈皇帝问她:“秦将军,新建城池与寡人要求不合,是何道理?”秦良玉不慌不忙,奏道:“圣上容禀,古人说,君有君德,臣有臣规,北京城是大明王朝历代君王居住之地,我秦良玉屡蒙圣恩,万万不敢将城池规模超过北京城,所以只有短三尺,矮三尺,窄三尺。望圣上明察。”庄烈皇帝听了秦良玉的一席话,不觉面带愧色,只好认输作罢。心想,秦良玉不仅是国家将才,而且是天下奇才,更加敬重秦良玉,当众把一件精心设计、描龙绣凤的锦袍赐给了她。
(选自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题目原为《平台召对》,系由范远方讲述,王如阳于1982年3月在忠县采录。)

5张鹏翮状告城隍
张鹏翮小的时候,一天放了午学回家,看见街边围了很大一堆人,原来是两个人在扭到打架。一个说:“你偷了我的东西,还又凶又恶,简直无法无天。”一个说:“你栽赃害人,我非把你锤扁不可。”侧边人见他们两个都是本街坊的,也搞不清是非曲直,只好劝他们不要打了,最好到城隍庙去赌咒,请城隍菩萨公断,那个说对方是偷儿的人,首先接过去说:“好!就去赌咒,你敢不敢?”他的对手说:“你把鸡公、刀头和香蜡纸办齐了,我就来陪你,你不办齐我就不来。要我又冤枉又赔钱,没得恁个撇脱。”“好!我马上去办,你先去城隍庙等到。要是你不敢去,你就肯定是偷儿了。”两个人说定后,一个气冲冲地去办鸡公和刀头那些东西;一个就先往城隍庙溜去。
张鹏翮见那个说遭冤枉的人神色不对,就悄悄跟在他的身后到了城隍庙,找了个遮身的地方躲起,但见那个人走到城隍菩萨面前,前后左右看了一下没得人,就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说:“城隍老爷呀,我这回确实是出于无奈,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只要你保我平安无事,事情过了,我一定捉个大红鸡公,摆起好酒好菜来敬你。”张鹏翮这下明白了:“他当真是偷儿。”心想,这下就看城隍菩萨啷个断了!
隔了一阵,那个说对方是偷儿的人也进来了。他先把刀头摆好,香蜡纸烛点燃,又顺手拉着对方一齐跪下,再提起红鸡公,一刀把鸡脚爪砍了。赌咒说:“城隍老爷在上,我要是冤枉了好人,你就显显灵,不出三天,我的双脚也像鸡脚爪一样。”他的对方也接着说:“城隍老爷呀!你要是判我偷了他的东西,不出三天,我也像这鸡脚爪一样。”两个人赌完咒,各自回家去了。
过了三天,张鹏翮溜到偷儿屋门前去看,发现他居然没有出事,心头很生气,走拢学堂就找纸笔写了四句话:“城隍不法,受贿不假。鹏翮作证,该当雷打。”写好后不晓得交给哪个,只好摆在书桌上压起,万没想到,就在这天晚上,被巡夜神发现了。巡夜神和城隍菩萨有交情,就对穿对过地对城隍菩萨说了。城隍菩萨冒了火,就把判官找拢来查生死簿,一心想把张鹏翮整背气。判官查遍了生死簿,找不到张鹏翮的姓名,又把上界星宿簿找来翻。星宿簿上记得有张鹏翮的姓名,是文曲星下凡。这下就把城隍菩萨吓昏了,不晓得如何是好。还是巡夜神出了个点子说:“你去找张鹏翮的老师帮个忙。”
晚上,张鹏翮的老师得了个梦,城隍菩萨对他说:“你的弟子张鹏翮要告我的状,无论如何要请你帮个忙,把那状子缴了,事成之后,我一定重重谢你。这位老师是个好好先生,第二天就硬逼着张鹏翮把状子拿出来给他。张鹏翮是个犟脾气,顺手把桌子上压那张状子揉成一团,捏在手里不交。老师冒火了,拿起板子要打他。张鹏翮转身就朝灶房跑,老师拿起板子跟到追。那时,师母正在烧火煮饭,张鹏翮跑到灶当门顺手就把纸团丢进火里,转身伸出双手说:“老师,状子烧了,你要打板子就打嘛!”
老师见状子已经烧掉,以为没得事了。殊不知,当天晚上城隍菩萨又来给他托梦说:“就是烧拐了!灶王菩萨拿到状子就送到天上去了。听雷公说:玉皇大帝见到状子发脾气,后天午时三刻就要派雷公来惩罚我了。雷公倒还讲交情,就怕你那弟子又要出来多事。到时候还得请你把他招呼到……”
第二天,老师又喊到张鹏翮说:“张鹏翮呀!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你的状子告准了就算了,明天午时三刻,城隍菩萨要遭雷打,你就不要再出去多事了。”张鹏翮听了暗暗高兴。
雷打城隍菩萨那天中午,张鹏翮老早就到城隍庙坝子等起了。午时三刻一到,雷公架起乌云,电母照路,金光几闪闪,轰轰隆隆地从天上扑打下来,阵仗做得很大,其实只是个假过场,只把城隍菩萨的帽子打来吊起,就想回到天庭交差。万没想到,张鹏翮在庙坝子吼了起来:“还没打烂哟!”雷公一见是张鹏
翮在那里监斩,只好暗中对城隍菩萨说:“老兄呃!你是亲眼看到的,有张鹏翮在场,这就怪不得我手下无情了。”接着又是金光一闪,“咔嚓”一个大炸雷,把城隍菩萨打得稀巴烂。
(选自四川省重庆市于1990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市卷》,讲述人为陈朝惠,系由李桢于1985年2月在重庆棉纺六厂采录。)




7、龚晴皋嫁女
龚晴皋虽说有点薄田,但要维持一大家人的生活,还是很困难的。到他晚年出嫁幺姑娘的时候,陪嫁也办不起了。眼看喜期越来越近,他的夫人急眼泪花花儿直打转转,哭兮兮说:背时的,别人编方打条都要来挖你的墨坨坨去卖银子,我们穷到这个地步,你能不能放下你那个臭架子,也些字画来给幺姑娘多少备办几件陪奁,免得惹人笑话。龚晴皋又叹了口气说:唉!我还没有背时靠卖字画的地步。再说你那个未来的女婿,依我看来,你就拿座金山给他,也难保他一辈子不饿饭。哪一个当老子的又不痛自己的儿女?夫人放心,我为她备办了几件陪奁,不多不少的够她吃一辈子了。话是恁个说,婚期拢了,他夫人也没见到什么陪奁。
龚晴皋幺姑娘的婆家姓刘,亲家公是个读书人,手头有百把石租谷的田产,知道龚晴皋的家境,也很体谅他,没有过多的要求。接亲那天,喜事办得很热闹,用的是八抬花轿,凤冠霞帔,吹吹打打地把龚晴皋的幺姑娘接过门来。
四乡邻里的人,听说龚老爷交代幺女儿,多远的都赶来看热闹,以为举人老爷要陪嫁好多金银财宝。走拢一看呀,花轿前面只有四架抬盒,头一架是简单的铺笼帐被。众人看了,有的摇头,有的瘪嘴。二架抬盒是一捆和一包棉花,众人认为太小气。尤其看到第三架抬盒,里面装了一把锄头和一部四书,众人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只有第四架抬盒,装满了龚晴皋的字画。众人也晓得它很珍贵,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又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衣穿,没得好多用处。众人看完了,嘴巴直打啧啧
龚晴皋的女婿看到这些陪嫁的东西,憋着一肚子火与新姑娘拜了堂。一入同房便把棉和锄头、四书这些东西摔了一地,还冒火冲天的要把字画拿去烧了。新姑娘气得大哭起来。老人公也气得把儿子大骂一顿,说:混账东西,你娃娃懂个屁!陪嫁这些和棉花,是让你堂客绩纺线,操持家务;陪嫁这锄头和四书,是喊你娃娃以耕读为本;哼!这些字画,世人万金难求,这才是你老丈人送给你两口子的衣禄。你娃娃真是有眼无珠!他马上叫人抬来一口大棕箱,喊新姑娘把字画装在箱子里。又说:幺女子,这些东西你要好好收藏,不要忘了你父亲的恩情,更不要让我那个败家子把这些宝贝败了。
龚晴皋的幺姑娘知书识礼,听公公恁个说,也就收住眼泪,把字画装好藏在楼上。她丈夫根本没把这些东西打成钱,从此也没过问,这些字画一直由她保留了下来。
没过几年,龚晴皋的亲家过世了,女婿当了家,家境一年不如一年,才几年光景,那一百把石租谷的田产,遭他女婿除脱完了,弄得一家人舀水不上锅。这时,龚晴皋也过世了,他女婿穷到借贷无门的地步,一天到晚,只晓得愁眉苦脸地守着堂客说:这拿来啷个办罗。
龚晴皋的幺姑娘这时才说:办法我倒有一个,你除脱的田产也可以买回来,只是有个条件,这个家以后由我来当。他男人当家,本来就是癞疙宝穿套裤——蹬打不开。眼下一家正揭不开锅,也巴心不得换个人来当这个家,就依了堂客的条件,问她有啥子办法?他堂客叫他上楼去把那口满灰尘的棕箱子盘下来,打开一看,原来是老丈人陪嫁的字画,又叹了一口气说:老家公要是陪嫁一些金银,拿来还有些用处。现在老家公都死了,他这些东西还有啥子用啊!”“哼!要是金银,恐怕早被你除脱光了。难道你忘了?公公在世说过,这才是老家公送给我们的衣禄。她先拿出一画交给男人说:你拿到重庆城去卖,价钱要喊高点,卖了银子先让一家人吃饱肚子再说。他男人不相信能卖多少银子,只想拿去试试看。第二天,他欢天喜地的带着银子回来了。原来,龚晴皋去世后,他的字画更为稀贵,只是那一就买了五十两银子,行家还说便宜了。
龚晴皋的幺姑娘当家后,只卖了几幅字画,就把女婿除脱的田产买回来了,还有一些字画再也不卖了,想留给后人。从此就逼着她男人做庄稼,她自己绩纺线,教娃儿读书。一家人本本分分,过着耕读为本的生活。
(选自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讲述人为王顺银,系由周镕德于1987年10月在原巴县陶家乡采录)


8、刘天成辞官
刘天成虽然在朝廷当了大官,但是他在生活上还是很节俭,衣服、靴子旧了也要穿,直到实在破得不能穿了才换新的。大奸臣和是个爱豪华讲奢侈的人。他对刘天成的俭朴很是看不惯。
一天,和见刘天成脚上穿的是一双旧靴子,就说:刘大人,你高官厚禄,为何还要穿那么旧的靴子呢?
刘天成顺口答道:和大人啦,我这靴子面子虽是破的,可底子还牢实、硬肘啊!
一听,心想:你在挖苦我哇!我这个官儿虽然不是硬考来的,但我是皇亲国戚呀!难道说这样的底子还不硬吗!从此,和便怀恨在心,暗地里总想把刘天成整倒。
有一回,乾隆皇帝派刘天成到一个省份去当主考。和晓得后就打起主意来。
刘天成赴任之前,和在自己府内办了酒宴,专为刘天成践行。刘天成毫无戒备,席上与和开怀畅饮。谁知这和早在刘天成喝的那壶酒中放了麻醉药,当场就把刘天成醉的人事不省。这药非常厉害,把刘天成麻醉了好几天。
赴任日期已到,刘天成还醉倒在床上。和借此跑到乾隆皇帝那里奏本:刘大人好酒贪杯,现在还醉卧不醒。这样的人去当主考,岂不误了大事!
乾隆一听勃然大怒,马上降旨,免了刘天成主考官的职务。
刘天成醒来,才知道是和有意加害于他。他怕今后招来更大的祸事,就辞官回到故里来了。
后来嘉庆皇帝登位,斩了和,降旨召刘天成进宫辅佐朝政,但是刘天成已经病故了。
(这个故事系夏明宇从作为内部资料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市大足县卷》中选出,故事讲述人为刘方勋,系游万全等于1985年8月在原大足县宝兴乡文化站采录。)


9、黄开基小精官成大器
黄开基的父母是荣昌县涂场的人,他父亲是一个员外家的佃客,祖父死的时候,他还怀在娘肚子里没出世,没地方埋,他父亲就向员外讨地。员外说:你到屋后头荒坡上找个地方埋就是了。他父亲又请不起阴阳看地,正好有个阴阳先生自己走上门来。这个阴阳先生是员外请来看风水的,在员外家里进出几个月了。黄开基的父亲为人好,每次看见阴阳先生过路,总是请他进屋歇憩、喝茶。阴阳早已看到屋后头有棺好地,他讨厌员外待人刻薄,不肯说那棺好地。他看到黄家老人去世,员外又答应拿地给他埋,就把那棺好地的真穴指给黄开基的父亲,说:这棺地不发你,发后人。我不能引你上坡看地,怕员外晓得了找我扯皮,你就照我说的埋,一定没错。黄开基的父亲很感激,想酬谢他又拿不出钱,阴阳说:不用谢我,今后你的后人发了迹,就叫他多给地方做点好事。他说了就走了。到了黄家发丧的头天,阴阳又倒转来说:你们埋了老人就马上搬家,一直往东走,到铜钱响的地方落脚。
黄开基的父亲埋了老人,第二天就带着一家人出门,遇到下重庆的骡马帮,便跟着往东走,走到永川地界的一个幺店子,叫五间铺,天就黑了。骡马帮住在一家叫转角店的栈房,他们也跟到住在那里。睡到三更天,突然听到哗哗的铜钱在响,一家人就惊醒了。这时,店老板正在抱到竹筒筒倒铜钱出来清点,刚才那响声,就是从账房传过来的。半夜过后,黄开基的母亲就生下了他。
黄开基一家人就在五间铺安了家,父母推黄糕粑卖,省吃俭用送黄开基读书。黄开基生来就聪明,读书又用功,十二岁那年就闹着下重庆赶考。父亲拗不过他,只好带他到重庆试试。这年赶考的人很多,黄开基人小挤不进考场,他父亲只好把他驮在肩头上,骑着马马肩儿才挤进来考场,考场官一看,见是个小娃儿,长得眉清目秀的,骑在大人肩上,特别逗人喜欢,就笑嘻嘻地问了一句:是什么人在骑龙?黄开基说:龙生虎,虎在骑龙。考官一听:咦!小小年纪,开口不凡喃!又问:这是考场。龙驮虎子,为何到此?黄开基说:老爷!学生正是来赶考的。”“好!考官拿了二指大小一张纸条给黄开基,要他在上面从一写到万。黄开基接过纸条,提笔就写: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考官看了后又说:你能一口气围城跑三圈,我就点你为头名。黄开基马上从父亲肩上梭下来,围着考官跑了三圈。考官问他是什么意思,黄开基说:老爷是百姓头上的官,天子足下的臣。学生围臣(城)跑了三圈,一口气还没用完咧。考官十分高兴,说:好!回去候榜。三天后发榜,黄开基硬是中了头名。
从此,黄开基三年一考,从秀才、举人考中了进士,作了翰林院的翰林。后来放到福建做官当知县,不久又升为台湾知府。他每次回乡省亲,父母总是要他为地方多做好事。他的家乡道路无人补,桥梁无人修,百姓行路很艰难,地方上穷得一个学堂也办不起来。黄开基为官清廉,手头也很紧,每次看到这些,只能把它记在心里。
有一天,别人请他去吃酒,上了一道菜:一个花瓷盘只装了八颗胡豆。他无意中吃了五颗,同桌的客人都眼睁睁地把他盯到,又不好说啥子。黄开基当时不觉得,回到衙门,手下人才说:大人,你今天失了格哟!黄开基不明白。手下人又说:大人你晓得不?台湾不产胡豆,席上吃的胡豆是从外地买来的,台湾人喊胡豆叫胡参。席上这道菜,一个人只能吃一颗。大人,你就吃了五大颗!
黄开基听了忍不住好笑,说:家乡的胡豆多半是用来喂马,想不到这里恁个珍贵。后来,他就派人回到家乡五间铺,叫兄弟运了一大船胡豆到台湾,分送给当地人些,又亲自教他们学会了钟胡豆的方法,台湾人才开始种胡豆。
黄开基当官,处处想着百姓,办了很多好事。台湾人随时送些礼物去报答他,他总是不肯收,百姓又非送不可。有一次,他看到送有乌金,就说:这个东西可以拿回家乡办点公益事,我可以留下,其他的东西请带回去,今后也不要再送了。谢谢你们!台湾人听他恁个说,又送了些乌金给他。他想把乌金交给兄弟带回家去,又怕路上不安全,就把乌金打成链子。等到兄弟上路那天,故意喊到兄弟骂了一顿,说:为啥不在家里安心务农,要到台湾来享清福?他兄弟原本没这想法,是兄长叫它送胡豆来的,心头当然不服。黄开基冒了火,就把乌金链子拿出来甩到地上,马上喊衙役把他锁起来押送回乡,押拢才准开锁。还叫兄弟把链子捡好,以后回家还要找他算账,整得他兄弟憋了满肚皮的怨气,后来黄开基告病回家,兄弟一见面就拿起链子找他出气。黄开基给他赔了不小,说明了原因,一家人才晓得链子是乌金打的。
黄开基用乌金换成钱,在间铺修街道、铺面、修桥路,兴办学堂。他怕百姓赶场遭晒雨淋,就把街道盖成凉亭子。从此,这个原来只有间铺子的幺店子,就逐渐变成了一个兴旺的场镇。
(选自原四川省重庆市于1990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市卷》,讲述人为原永川县五间乡农民汪如江、邓维鑫和黄开基五代孙黄家灿,系由熊昆信、肖乾熙、张泂和等于1983年采录、整理。)

10、钟云舫怒撰最长联
老人们都是这么说,钟云舫那个“天下第一长联”,是在成都坐黑牢的时候写的。他坐那个牢,本来就是很冤枉,是帮人家写状子告那时候我们江津的贪官污吏,才挨黑整的。加之那个时候,人关愁烦了,他又在牢里头得了病,架火发烧的恼火的很,想到自己本是遭受活天的冤枉,如今冤没得地方申,状没得地方告,还要受尽那络耳胡恁多的折磨,眼见得几个牢友都挨折磨死了,自己恐怕也难得活着出去——他一晚到亮都没有睡着,天不亮时像死了一样,天亮后却从草铺上一翻就起来,趴到牢房正中的石桌子上捉到笔就开始写。牢友问他写啷个,他不答应,给他端牢饭拢去,他也不张视。只是写一阵又端起那个有把把的竹筒筒呷两口冷水,写一阵又端起那个有把把的竹筒筒呷两口冷水——硬是从早晨一直趴到傍晚黑,牢房外面的太阳都落坡了,他才把手头那杆笔一丢,立起来端起竹筒筒“咕嘟咕嘟”地灌冷水,灌呛了“哇”地一声喷起出来——已经不是冷水倒红浪浪的全部是血水,全部都是他胸口的血,这个就叫做“含血喷天”哪!
老人们还说,钟云舫那个“天下第一长联”,上下联都是不多不少地八百零六个字,加起来总数是一千六百一十二(个字),不但写了他自己的遭遇,还天上地下山上河头神啊鬼啊都写遍了,最后是鼓动大家起来造反,改朝换代整出个新社会——硬是写得提劲惨了,只是很深奥,一般的人看不进去……
(这个故事系由夏明宇于1972年在农村插队时听原江津县德感公社老社员况云高讲述后采录、整理。另附曾由《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选录的《钟云舫撰联》于后供比较、参考。)

附:
钟云舫从小就以善巧对闻名,后来他中了秀才,因家境贫寒,就设了个私馆,收几个学生,以教书维持生活。有时也帮人写写家信、对联,得几文润笔费。
钟云舫为人豪爽仗义,喜欢打抱不平,也不怕得罪官府豪绅,那些贪官污吏,背地里吷他是“霍乱症”。清光绪年间,江津县令朱锡藩是个昏官,与巴县县令张锋勾结,又嫖又赌,坑害百姓,把江津八景之一的莲塘也毁了修成遗爱祠,占不少良田不说,还弄得周围团转的居民没得住处。县里百姓多数敢怒不敢言,钟云舫却忍不下这口气,就把朱锡蕃三个字写成了一副拆字联:“朱以牛变人,遭瘟,怪到不通人性;蕃本番上草,杂种,长成这样草包。”横额:“五金之贼”。联一出,娃儿些天天挂在嘴边,满城百姓都觉得出了口气。朱锡蕃的太太晓得了,气得要命,闹得不可开交。朱锡蕃心头恨死了钟云舫,就想整他。这样一来钟云舫在江津立不住脚,只得到成都避祸,靠写点对联诗文卖点润笔费过活。
一天夜晚,皓月当空,风移云掩,时暗时明。钟云舫乘着酒兴登上望江楼,手把栏杆,看着那银波闪闪的锦江水面,联想到自己半生穷途潦倒,脱口而出:“问、问、问,这半边月谁家之物;看、看、看,哪一块云是我的天。”著名的望江楼崇丽阁联就在这会儿产生。
朱锡蕃后来调离了江津,钟云舫才回到了故乡。那年江津大旱,县民生活痛苦的很,新任县令武文源更加心狠手毒,还要加征加捐。县民忍不下去了,由举人张泰阶联络士绅,写诉状控告武文源。依钟云舫的脾气,这种事情哪有不插手的道理。他通文理,字又写的好,就由他写好控诉状,大家签上名后交了上去。武文源也活该倒霉,那会儿四川总督岑春煊为了收买人心,稳定四川局势,就准了他们的状,撤了武文源的职。
这样一来,武文源对钟云舫恨之入骨,就行贿重庆府尹张锋,为他报仇。张锋也恨钟云舫揭过他的短,等岑春煊调任两广后,就上禀帖与武文源辩冤,反诬钟云舫“煽动闹粮”,“犯上作乱”,后来,竟把钟云舫和张泰阶押到成都巡检司待质所关起来。没隔多久,张泰阶花了些银子买通官府,借病出狱返乡了。钟云舫是个穷秀才,没有钱去上下打点,所以一关就是三年,又不审讯又不结案。狱中无书可看,钟云舫为了打发时光,也为了吐口闷气,用了一天的时间写下长一千六百一十二字的《拟题江津临江城楼联》。直到后来四川总督锡良游望江楼,看到望江楼崇丽阁联写得好,见是钟云舫写的,就对钟云舫有了些好感,再加上钟云舫有个远房侄儿,这时也出钱为他打通一些关节,他才被释放回江津。


11、冯玉祥当保长
抗日战争时期,冯玉祥将军家住在歌乐山上,他名义上是国民党中央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实际只不过是一个闲职,大权都在蒋介石委员长手头。他眼看着国土沦陷,不能为国效忠沙场,终日忧国忧民,闷闷不乐。一天早上,他来到古刹云顶寺后殿客房,与监察院长于右仁闲话消遣。庙上的慧仁和尚进来献了茶后,对着两人行了礼就诉起苦来:“于院长,冯将军!贫僧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说?”冯玉祥将军说:“有什么话尽管说吧!”和尚说:“歌乐山上的百年古树,眼看着被长官们修公馆做家俱给砍完了,庙产也一再被强占,贫僧实在心痛呐!“冯玉祥一听,拍案而起,大声吼道:“真是无法无天!那地方政府怎么不过问?”老僧说:“住在这里的都是些国府要员,哪个吃了豹子胆敢来管,到现在连个保长都没人敢当呢!”冯玉祥对于右仁说:“于老,你看这个保长我来当怎么样?咱们反正国事管不着,给百姓办点实事,就给他来个‘土地管城隍’吧!”
说干就干,第二天他就到十三区区署找到区长,自告奋勇当了歌乐山上第八保的保长。上任的第三天,他带起王参谋和刘副官上山巡视,见到云顶寺前面草地堆放着十多根新砍的柏树,十多个兵士正押着民夫搬运砖石。上前一问,才知道这些士兵是交警总队的,说是交通部增部长要在这里盖公馆。
冯玉祥不声不响地走了。第二天一早,他带领四辆胶轮车,把工地上的木材砖石装上,运到静石湾难童收容所去了。走的时候写了张条子交刘副官送到交通部。条子上是这样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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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交通部长曾仲甫和他的太太与副官一起,正准备去工地察看工程进展情况。工地负责工程的排长喘着大气从山上跑来报告说:“天一亮,工地的材料全不见了。”接着,副官又呈上保长写的收条,退了出去。曾仲甫一看收条暴跳如雷,照那个排长的脸上摔了两个耳光,大骂起来:“养你们这些饭桶,连木料都看不住,发枪给你们做什么用的,一个保长就把你们码干了?还不去把保长给我抓来!”话没说完,副官又走进来报告:“第八保保长求见。”曾仲甫说:“好,他自己送上门来啦,传他进来!叫警卫班把绳子备好!”
没过好一会儿,只见一群人走进交通部大门,为首的是一个光着头的关东大汉,身材魁伟高大,身穿蓝布大褂。曾仲甫是个近视眼,恶狠狠地摆起个架势,等大汉跨进客厅门他才看清楚。不看清楚还好,一看清就吓得他从沙发上跳起来,冷汗直冒,赶忙迎上去,立正、弯腰地行不赢的大礼,两块嘴皮子直顾着打着哆嗦说:“向,向副委员长谢罪,我实在不知是副委员长写的条子,早,早知道该把木料送来。”冯玉祥笑了笑说:“岂敢有劳曾部长大驾,我是来登门致谢的。国难当头,总裁倡导新生活运动,那些乌龟王八蛋反其道而行之,躲在大后方发国难财,砍风景区林木修公馆寻欢作乐。曾部长深明大义,捐赠材料修难童收容所。我作保长的,仅代表难童向你致谢。”
曾仲甫站在那里,脸红、心跳、面黑,只是点头哈腰,狼狈不堪。
过了几天,山上四处张贴了保长的告示,上面写道:
林区树木,严禁砍伐。
古寺庙产,不准侵占。
如有违反,定要惩办!
第八保保长  冯玉祥
从此,山上的风景树,再也无人敢砍了。
(选自原四川省重庆市于1990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市卷》,据载系由沙坪坝区原党史办干部魏仲云于1985年6月自讲自录。)

12、周恩来上街卖报
上了年纪的老重庆都晓得,抗战那阵重庆城大小报纸有十几家,只有《新华日报》印得快,出得早,送报、卖报全靠报童两条腿过跑,刚刚天亮,就听到他们在大街小巷喊:“买报,买报,请看今天的《新华日报》!”国民党的《中央日报》慢吞吞的,用四个轮子的汽车送报,常常是上午十点多钟才见到报纸。老百姓都说:“《新华日报》报童的两条腿,比《中央日报》的汽车跑得快。”
国民三十年正月间,有一天,《新华日报》来得特别早,化龙桥正街上,除了老同兴茶馆,历来是掌灯开早堂,接待吃早茶的老茶客外,通街黑漆漆的,都没开铺门。和成银行有个老职员,人些喊他谭胡子,他茶瘾最大,照例应该来得早,今天老茶客都聚齐了,他还没到。“今天谭胡子啷个还不来喃?”“只怕是……说到说到,他就吼起来了:“马路对面周恩来亲自卖报,今天有特大新闻!”话音刚落,他的前脚就跨进了茶馆门口,手头拿张报纸。茶客都不相信,说他吹壳子。谭胡子把报纸提得高高的,抖了两下,脸红筋胀地说:“不信?这还有假,我这张报纸就是在他手头买的。”这下,大家向对街一看,《新华日报》营业处,硬是店门大开,灯火明亮,店门外密密麻麻站满了人。茶客些赶忙跑拢去,那一楼一底的营业处门口,早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在伸手喊买报。卖报人站在街沿口台阶上,他身穿灰布军装,浓眉大眼的。眼见为实,硬是周恩来在卖报。
买到报纸的人,先先后后从人群中挤出来,马上翻开报纸一看,硬是与以往不同,头版正中,是周恩来的亲笔题字:“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众人一看就懂起来了,就说:“蒋又在江南对新四军下毒手了。”“这就是特大号新闻嘛!”十六个字的新闻,说得只有恁个明白了。”
茶客们回到茶馆,刚刚入座,又进来一个年轻小伙儿,手里拿张报纸,也说是在周恩来手头买的。他还说:“周恩来穿的是藏青色西服,在国府路卖报,站在……”他还想说清楚点儿,怕别人说他扯把子②,话没说完,茶馆老板的弟弟从沙坪坝转来,开口一句话就岔开了。他说:“在座的都有报纸,报上的我不说了,我只说一条报上看不见的特大新闻。”满堂老茶客都晓得他的新闻多,多半都靠得住,都抬起脑壳把他盯倒。他又说:“沙坪坝闹热得很,周恩来在重庆大学门口卖报,身上穿的蓝布长衫,头上没戴帽子,我怕认错了,挤拢买报又看,硬是看实在了。我不只一回见过他。就是他……”
都说是亲自看到的,报纸都是亲自从周恩来手中买到的,说得活灵活现,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周恩来卖报的新闻,全城都在传,同样说得活灵活现。
(选自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讲述人为原重庆二中教师朱技能,系魏仲云1982年于重庆化龙桥采录。)

13、赵世炎剪辫子
1911年,赵世炎已经11岁了,正在私塾读书。这时,二哥赵世珏已去成都陆军学校读书,在学校加人了孙中山先生领导的“同盟会”,受到了反清反帝的革命教育,后又参加了革命军,还当了一名下级军官。
一天,赵世炎随父亲到邮政局取包裹,打开一看,是二哥赵世珏从成都寄回来的《岳飞传》、《复多尔衮书》和一封信。赵世炎捧在手里,欢喜若狂,大声将信读给父亲听:“富弟(赵世炎又名赵国富),寄去几本书和我的照片。你们看,我这个样子像不像个兵呀!我啷格不读书呀?听上峰说,现在国难当头,清政府腐败无能,卖国求荣。同学们都义愤地剪掉了长辫子,投笔从戎,参加了革命军。寄上几本书,望富弟认真阅读……”
赵世炎回到家里,心头老是琢磨着二哥的信:“剪掉了长辫子,革命啦……”这是怎么回事呢?他拿着自己头上的长辫梢问父亲:“爹,剪掉了长辫子,怎么叫‘革命’呢?”父亲厌烦地制止道:“莫乱说了,辫子是忠于朝廷的标记,不可乱来呀!”
“反正是二哥说的!”赵世炎心头不服地说,又拿出二哥的照片反复地看,嘴里叨咕:“人家都剪了,戴一顶戳戳帽,系一根皮腰带……父亲在一旁听着,心里头也搞不清楚哪样叫“革命”,但是作为长辈的尊严,是不让小字辈任性的,就说:“世炎,你还小,不能任性,专心去读你的书就是了!”
世炎去到书房,把二哥的信和照片给妹妹看过后,就拿着一面小镜子、一把剪刀,对妹妹说:“九妹,你帮我个忙,像二哥那样好不好?"
“哥哥,剪不得,爹爹要吵的!”九妹劝阻着赵世炎。
“九妹,不怕。二哥都剪了,他说是‘革命’呀!我们也革命吧!”世炎边说边对着镜子“喳、喳、喳!"几剪刀将长长的发辫剪掉了。剪得七长八短的,他对着镜子,得意地笑着说:“九妹,前发齐眉,后发披肩,这是汉童梳妆。来,给我修理一下。”正说间,同学甘志明、王家生等儿位来玩,看着赵世炎把辫子剪掉了,觉得稀奇,一阵嘲笑、挖苦:“小伙子标了,哈哈哈!”“猪八戒丑八怪,削发为尼去吃斋!“长的剪了短的在,活像娃儿的‘木碗盖’!”赵世炎听着大家的嘲讽,不以为然,心里头充满欢愉、自在的滋味,说:“木碗盖,多自在,无挂无碍随便歪!诸君请听:吾兄成都来信,剪了这个就是‘革命’呀,你们来看!”赵世炎拿出二哥的照片引大家围观。同学们争着抢着观看。赵世炎拉着甘志明,说“我来给你剪,要得不?”甘志明不愿意地说“要不得!”赵世炎强拉着就不放,使劲按他坐在凳子上:“怎么要不得呢?这叫‘革命’啊!快坐好,不许动。你们几个快来帮忙按倒嘛”王家生、万友明等同学,一齐动手将甘志明扎扎实实按住,赵世炎动作麻利,几剪刀就齐齐整整剪掉了他的辩子,又左盯右看,说:“标!标!小伙子标多了!”甘志明很不自在地摸着脑壳,看着扔在地上的发辫,挑衅地说:“炎哥,他们呢?”“他们,也要‘革命’呀!”赵世炎爽快地向甘志明歪嘴眨眼示意,二人又将王家生按坐凳子上,两下就将长辫子剪掉了。那个万友明正想溜走,赵世炎看在眼里,大声呼唤:“站住!”甘、王疾步追去,抓回来按坐凳子上,赵世炎边说边动手:“癞子头上的虱子,你往哪里跑呀!”话音刚落,辫子也掉了。赵世炎命令似地喊道:“立正!向左转!向右转!“大家正在互看、抚摸、嬉笑时,赵世炎的父亲站在门口吼道:“你,你们做得好呀!一个二个,不伦不类,成什么体统?”
“二哥说,这是‘革命’呀!”赵世炎心头总觉得二哥做的是对的。任随父亲怎样严厉斥责,他也要据理争辩。父亲见世炎又端出二哥为挡风的墙,极不愿失去父亲的尊严,便加重语气说道:“他,他是在外面嘛!你,你这是在什么地方?”赵世炎听父亲斥责的不成其为理,又轻声辩解:“外面里面,中国外国,上头下头,城里乡间,是不一样的。可是,外面做里头学,上头行下头效,不就一样了嘛!”爹爹气愤极了,吼道:“你,你懂什么?没脱奶气的娃娃,休放肆!朝廷虽被推倒,那个什么端方已人川,和赵尔丰一起到处杀人放火……。”又转身对几个小字辈说:“你们回去吧!以后专心读书,少在一起淘气”几个小字辈走后,父亲又严厉训诚世炎:“这里是书房,以后不许再喊他们来这里玩了。”赵世炎说:“我们在读书,要像二哥那样,跟孙中山一起推翻清王朝……”
(选自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系土家族文化干部胡长辉采录。)

14、叶挺传书
在一个黑沉沉的夜晚,国民党特务的囚车,押着一个穿着新四军军装的大人物,从贵阳开到重庆。囚车到了南岸海棠溪,准备过江时,天刚亮,海棠溪车站直到囤船公路两边,站满了岗哨,不准通行。在这种情况下,这个被秘密押送的人,巧妙地把消息送出去了。
囚车到了海棠溪河边,押解员叫犯人到河坝的厕所去解手。犯人进了厕所,发现里外没有人,他就抓紧时间,用烟盒纸写了一封两行字的短信,附上五元钱。还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拾得信的朋友,请买个信封,照字条上面留的通讯地址把信发出去,感激不尽!这五元钱就当做酬谢”他边解手边捡了块砖头把信压住,那五元钱的钞票,露了大半截在砖头外面。刚把信和钞票压好,守在外面的特务叫唤起来:“解手时间到了,上车了。”他赶忙从厕所出来,又被推进囚车,押起走了。
中午时分,博学中学的一个学生,路过厕所解手,捡到了那封信。他觉得信中的语言不多,含义深刻。青年学生想:“这信不是寻常人写的,我就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亲自把信送到。
当天夜里,阳翰笙收到这个学生送去的信。他拆开一看,信上面写着:
“我已被押来重庆,任光在我身边阵亡。希夷。”
希夷是谁?希夷就是叶挺将军。
阳翰笙热情招待了那位学生。学生走的时候,他又对学生说:“你给我们做了一件大好事。感谢你!这事情你不要告诉别人。
阳翰笙赓即把信送到周恩来手中。周副主席看了十分惊喜,说:“好,我们正在设法找他呢!反动派说他生活得很好,很自由,全是鬼话嘛!有了这封信,我就可以立即去找蒋介石!”
抗日战争胜利后,国民党就被迫把叶挺将军释放了。
从此,希夷的名字和博学中学学生冒险传递革命书信的故事联在一起,在群众中流传开了。
(选自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讲述人为原重庆市四十三中教师赵晓林,并由她自己于1986年10月在渝中区录出。)

15、贺龙下棋
1934年古历4月24日。这天,天气晴和,山川艳丽。红三军参谋谷至标兴高采烈地去到南腰界小学,邀请老师冉茂溶玩耍。这时,冉茂溶老师正喊学生肖言善一起去红军司令部感谢贺龙军长对学校的关怀,心里头正想找个红军引见,恰巧,谷参谋一脚踏进学校门口,三人一道说说笑笑的向红军司令部――余家铺子走去。经谷参谋的介绍,冉茂溶老师认识了贺龙军长。
冉茂溶老师紧紧地握住贺军长的手,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嘴里头只是说:“感谢,感谢……军长对学校的关怀……!”贺军长热情地笑着说:“那算什么。保护学校是我们的责任。我们打扰了,是我们的缺点,你为何反来感谢呀!好,今天,你来了,我们下盘棋玩玩,好吗?”冉茂溶老师很不过意地笑道:“贺军长,我不会呀!”贺军长又问学生,肖言善也跟着说:“是不,不会!”冉茂溶赓即插话:“言善,你在学校和同学们都下过嘛!”谷参谋听冉茂溶老师这么一说,便一下就把学生肖言善拉坐在正位上,说:“你们都别客气了,军民是一家嘛!”贺军长也边说边坐在对面:“来来来,不是外人!”就动手摆好了棋子。
说下就下。学生肖言善拿着棋子就走了个当头炮,冉茂溶老师在旁边眨眼睛,歪嘴巴,暗示学生肖言善要讲礼貌,把棋子收回,让贺军长开棋。学生肖言善愣眉鼓眼看着棋子,没理会冉老师的暗示。冉茂溶急了,由旁边伸出手去把当头炮收回原位,说:“你莫走炮,可上士相嘛,把车马亮出来!”但学生还没懂得冉老师收回炮是换回他无礼的举动,仍执意地把炮又走在当头。冉老师再次伸手去收回,学生又安在当头。贺军长才招呼说:“没关系,我们不忌讳的,他怎样走都行!”……
学生和军长下棋,对弈不到十几步,学生的老“将”被擒了。肖言善很不过意地站起来让位,贺军长忙说:“不要紧嘛。冉先生,来,你别客气了!”谷参谋走过来,推着冉茂溶老师坐在正位上,说:“你和军长走嘛,必要时,我和刘师爷(秘书)来帮你的忙!”冉茂溶不好推辞,便坐在位子上边摆棋子边说:“我初学,走不好,军长见笑啦!”二人对弈,举手无悔。贺军长欣悦地说:“先生还是先生呀,几步就把车亮出河坎了……哈……痛快!”走着走着,冉茂溶心情紧张,渐渐招架不住,忙求援道:“谷参谋,请你快来助战呀!”谷参谋和刘秘书急忙来到冉茂溶旁边,聚精会神地帮助冉茂溶老师出点子,周旋了好一阵,下成一盘和棋,贺军长站起来哈哈大笑,说:“好呀!军和民,就是要‘和’啰!”……
(选自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原题为《一盘和棋》,注明讲述人为酉阳县土家族老教师冉茂溶,县文化干部胡长兴于1983年在酉阳南腰界采录。)


二、神话、历史故事
16、巫山十二峰
相传古时候,神女瑶姬带着十一个姊妹下凡后,来到了巫山,正好遇到十二条蛟龙在巫山作怪。神女斩杀了蛟龙,帮助大禹治好了洪水。后来,神女和十一个姊妹看到巫山山清水秀,有点儿舍不得离开这儿啦,就在巫山住了下来。
日子一长,玉皇大帝和王母就想念起女儿来,又担心她们遇到恶怪遭祸,就派雷公下凡来传旨,令仙女们转回天宫。
哪知神女和众仙女死也不回去,雷公拗不过神女,想动武又打不赢,只好回天宫去给玉皇大帝和王母说啦。玉皇大帝就点了蛮多的天兵天将,来巫峡捉拿神女和众仙女。
神女和众仙女不服,就和天兵天将打起来。一场恶战,直杀得天昏地暗的。天兵天将蛮多,本事又高,后来,神女和十一个姊妹被打散了。神女一看,赶忙施了个仙法,一眨眼,就变出了蛮多个神女,缠倒天兵天将打。十一姊妹也都连忙施展了仙法隐身。突然,十一个仙女不见啦,天兵天将四处找,哪儿找得到?急得在大江两岸打转转儿。
众仙女到哪去了喃?原来,她们全部隐身在巫峡两岸了。有的变成了苍龙伏在山脚,有的变成了狮子站在山顶,有的变成了飞凤歇在江边,有的变成了白鹤飞进松林,有的变成了宝塔一样的山峰,有的变成了百花盛开的翠屏,有的变成了深潭美泉,有的变成了彩云飞来飞去。
天兵天将打不赢神女,就回去给玉皇大帝说啦。玉皇大帝气糟了,就从仙人簿上把十二个仙女的名字勾了,贬为了凡女。这正好遂了众仙女的心愿,她们正想留在人间。
神女就选了巫峡北岸一个最好的山峰落了户,她每天站在峰上为峡中的上下行船指引水情,另外十一个仙女也都在神女四周的山上住了下来。十二个仙女在巫山为人们做了说不完的好事。
不知过去了好多年,神女和十一个姊妹就在巫峡两岸化为了十二座美丽的山峰。望霞峰旁那个像人形一样的石头柱子呢,据说,就是神女瑶姬的化身。因此,人们又把望霞峰叫做了神女峰。又因那个人形的石柱子远看像个美人,民间又有人叫美人峰。
后来,一些文人按照百姓们的意愿,给十二座山峰都取了蛮好听的名字,还把十二座山峰的峰名连成了诗句,永世流芳。
曾步净坛访集仙,才睹登龙腾汉字,
朝云深处起云连。遥望飞凤弄晴川。
上升峰顶望霞远,两岸不住翠屏啸,
月照松峦聚鹤远。料是呼朋饮圣泉。
(选自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讲述人为巫山县老农朱奉天,系唐探峰于1980年3月在巫峡镇采录。)


17、授书台
相传古时候,在西天瑶池仙宫里住着西王母。这西王母有蛮多女儿,个个都生得美貌无比。其中,又要数她的第二十三个女儿瑶姬生得最聪明、最善良、最好看。西王母也最喜欢瑶姬。
瑶姬从小就喜文爱武,西王母就专门请了文武两个天师教她读天书,练仙术。两个天师也很喜欢瑶姬,就把各人的本事都教给了她。瑶姬呢,总是一学就会。西王母很高兴,就把瑶姬封为云华上官夫人,叫她管教仙童和玉女。
天上有三十三座天宫,座座天宫使人醉心迷魂;天上有七十二重宝殿,重重宝殿叫人眼花缭乱。所有的天宫宝殿,瑶姬都走了无数遍。那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瑶姬也玩得厌烦了。一天,瑶姬带着身边的十一个侍女,瞒着西王母,悄悄儿跑出了瑶池,到凡间游玩。
十二个仙女来到了东海就各显神通,变成了各种各样的鱼、龟、虾、蚌,在海里尽情地玩耍。后来,仙女们又游逛了四海。看到四海龙王掀起的狂风巨浪给人间造成了蛮大的灾难,瑶姬心里十分同情人们的不幸。她把云帚一挥,顿时海上风停雨止,波平浪静。瑶姬又带着仙女们闯到东海龙宫问罪。她惩戒了众龙王,要他们今后不可再兴妖作怪,才离开了东海。
瑶姬带着仙女一路上看尽了人间的美景,一天又悠悠然来到了巫山。这时,在巫山上空有十二条蛟龙正在呼风唤雨,兴妖作怪,大地上洪水泛滥、树倒屋塌,人们都没得活路走了。瑶姬一气之下,带着众仙女把十二条蛟龙团团围住。她把云帚一扫,天摇地动,雷声滚滚,十二条蛟龙各自被斩成了数段落到了地上。
十二条蛟龙的尸骨横七竖八地落在了巫山,变成了奇形怪状的山峰,把江水堵住了。水流不出去,成了汪洋大海。当时,大禹正在疏通岷江的水,听说长江下头被堵倒了,就心急火燎地赶到巫山。他看见遍地洪水被大山挡住了没得出路,就连忙带领人们日夜不停地治水。哪晓得山大石头硬,一时很难疏通。大禹急倒了,他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穿山甲。“扑通”跳进水里,潜到江底,拼命向东钻去!钻哪,钻哪,费尽了力气,好不容易才钻通了一个小洞洞儿。刚刚走了一点儿水,又被蛟龙尸骨变成的大山压塌了。
大禹不灰心,又爬到山顶上大声呼唤。叫来了一群黄牛,让牛群用双角拼命抵山。抵呀,抵呀,好不容易才抵出了一个缺口。刚刚流了一点儿水,又被垮下来的山岩堵倒了。后来,人们把黄牛抵山的地方,取名“黄牛峡”。大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儿转,硬是想不出疏通河道的法子了,只好站在山顶上望到洪水和大山叹气。
大禹治水不得法,被瑶姬看在了眼里。她急忙派了仙女腾云驾雾,把三册天书送到了巫峡的青石上,授给了大禹,叫他照书行事。瑶姬又派了六个大神来帮忙。为让人们早点儿脱难,瑶姬又回到天宫去借来劈山宝斧。“轰隆”一声,一座山峰被劈开了。瑶姬一连劈开了十二座龙骨峰,开辟了长江三峡。大禹见大山被劈开了,赶紧领着人们搬石头排洪水,加上又有六个大神帮忙,硬是把滔滔洪水引向了东海。
大禹治好了洪水,心里很感激神女瑶姬,就登上巫山山顶,想向神女当面拜谢。只见天上团团轻云缭绕,却看不到神女瑶姬的影影儿。他正在到处找,一哈儿,那团团轻云化成了麻麻儿雨落了下来。忽然,那麻麻儿雨停了,从天上飞来一只金灿灿的游龙,在山顶上游来游去。一哈儿,那条游龙又不见了,从半天云里飞出来一只银光闪闪的仙鹤,在巫峡上飞来飞去。突然,那只仙鹤又飞进峡谷里不见了,山顶上又立着个高大的人形青石,活像一个苗条的少女。一眨眼,那个人形的青石又不晓得哪儿去了。
就这样,大禹始终见不到神女的面。他想来想去,就起了疑心。他问大神童律,神女是不是真正的神仙?为何他见不到神女的面。童律对他说,神女瑶姬是西王母的幺女儿,又叫云华上官夫人。她在瑶池学会了变化无穷的仙术,刚才那些云、龙、鹤、青石都是她的化身。接着,童律就驾起云车,载着大禹去见神女。
突然,只见巫山山顶上出现了一座金光闪闪的仙宫宝殿。大禹走进去拜见了神女瑶姬。神女叫他继续治理天下的洪水和人间的灾患,还派出了神将相助。后来,大禹走遍了天下各处,三过家门而不入,硬是治好了天下的洪水和人间的灾患,被人们拥戴为大禹王。
从那以后,神女瑶姬帮助大禹开山治水的传说,就在巫山一带被人们世世代代传颂了下来。后来,人们还在飞凤峰“授书台”上修建了神女庙,敬奉神女娘娘,好让子孙后代不忘神女娘娘的大功大德。
(选自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讲述人为巫山县老农朱奉天,唐探峰于1980年采录、整理。)

18巴子酋遨游五溪水
相传,秦灭巴后,有一百多个巴国的战士,在巴子酋的率领下,由枳(今涪陵)溯乌江而上,他们准备挺进武陵山,重新开辟家园。一路上,他们越过急流险滩,冲破重重关卡,走了七七四十九天,到达了龚滩。在这里,他们受到了当地土人的阻击,硬打吗?寡不敌众,怎么也攻不下;再上吗?滩险浪激,木筏怎么也上不去;怎么办呢?巴人们着急了。这时候,有人发现半岩上有一石洞,仅有一条羊肠小道可通洞口,巴子酋立即派人前去查看。派去的人回来说,里面洞大幽深,可容千余人。于是,巴子酋决定暂去洞里躲避,慢慢再想办法。结果,巴子酋带领的百余巴人住进洞里以后,就被困在那里了。江边的木筏被土民夺去,过江,过不去了;爬上山去吗?数十丈高的绝壁上连一根藤也没有,怎么爬?沿江上行吗?走不上三里便是数丈高的悬岩,谁也上不去;唯一能通到山顶的羊肠小道,又被土人堵死。巴人冲了几次,都未能冲上去,只好退回洞里。过了三三见九天,巴人们带的干粮吃光了,怎么办呢?巴子酋的额上焦起了三个汤粑大的疙瘩,头发都焦白了,也想不出一点办法来。九天过去了,巴人们除了喝洞里的阴河水,谁也没沾过一粒粮,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别说打仗,倒在地上爬也难得爬起来了。巴子酋想,完了,我们这一百多人完了,真不该钻进这洞里来呀!巴子酋后悔不已,不一会儿,他也饿得昏迷过去了。这天半夜,巴子酋在昏迷中,忽然看见来了一位老妪。这老妪童颜鹤发,红光满面,脸上轮廓分明,长得十分富态。老妪来到巴子酋面前,对着巴子酋唱道着:
巴子酋,巴子酋,
没有米粮不用愁。
王母设下梭米洞,
寅时一到白米流。
供你将士三餐饭,
切莫挖洞图他求。
说完飘然离去。巴子酋觉得奇怪,看着老妪的背影,猛然醒来,此时正是寅时。巴子酋挣扎着爬起来,乘着透进洞中来的朦胧月光,见前面的岩壁上果然有一酒杯大的石洞,一股白花花的大米从洞中流了出来。巴子酋知道这是神仙所赐,心中欢喜,连忙将战士们喊醒。巴人见了白花花的大米,一个个精神也来了,倏地爬起来,舀水做饭,欢喜不尽。
说来也怪,梭米洞每到寅时开始出来米,一到卯时就再也不流米出来了,而且,每天流出来的米刚够一百多巴人吃用,巴人们个个都能吃饱,要想有剩的呢却不得行。若少了一人,它便少流一点,仅够洞内的人们吃。
巴人们得了饭吃,一天天恢复了元气,脸上又长出肉来了。巴子酋又领着大家在洞里操练武艺,时刻盘算着,挺进武陵山,建立新的家园。
又过了七七四十九天,秋去冬来,日子一天天凉了,石洞口没遮没拦,北风直往里灌,冷得巴人们一个个瑟瑟发抖,周身打颤,清晨起来,个个的嘴唇都冻得发紫。巴子酋见了,心里一阵阵的难受。他想,要是有个壁头挡挡风寒就好了。可木料哪里来呢?左思右想,想不出一点办法。晚上,巴子酋怎么也睡不着,他翻身起来,走出洞口,见对面山头上已是冰天雪地,脚下的江水虽说比暑天浅了,可还是和先前一样汹涌澎湃。突然,他在雪的映照下,仿佛见滩头上有一个大木筏,他心里一动;要是将木料弄在洞里来修一幢房子,暂时避避风寒多好啊,可是,这么冷的天,怎么忍心叫士兵们下水呢?他犹豫了。突然,他见那木筏在滩头上栽下水去,就再也没有起来了。他感到稀奇了:那有木料沉下水而不浮起来的道理呢?他不明白,直到他脚都冻僵了,才钻进洞去。巴子酋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又看见先前那位老妪来到面前,唱道:
巴子酋,巴子酋,
没有房住不用愁。
自有龙王送料来,
自有山神建高楼,
来日住上金銮殿,
切莫忘了把神酬。
唱完,老妪飘然而去。巴子酋看着老妪的背影,猛然醒来,仿佛听见鸡啼,翻身一看,自己睡在龙床之上。他揉揉眼睛,合抱大的几根柱子上缠上了金龙,壁上雕上了金凤,四壁辉煌,金光耀眼,分明是金銮殿。这才想起刚才看见的沉入江底的木筏和老妪的话。他起床看见自己的部下,一个个躺在牙床上,盖着花花被,睡得正舒服哩。从此,巴子酋画了老妪的像在石壁上,天天焚香祭奠。后世人说那老妪是西王母。
不觉冬去春来,巴人们的武艺愈练愈好了。巴子酋决定,冲出山洞,和土人决一死战,然后杀向武陵山,去那里落脚生根。巴子酋立即召集部属,商讨对敌之策,计议定,已是傍晚,巴子酋叫战士们早早睡去,半夜,巴子酋睡在龙床上,迷迷糊糊,老妪又来到他的床前,唱道:
巴子酋。巴子酋,
要建家园不用愁。
莫误阳春好时光,
莫要重马不重牛。
若与土人修和好,
五溪烟水任你游。
唱罢,飘然而去。巴子酋醒来,猛然醒悟,这才放弃和土人决战的打算。巴子酋叫部属们依照土民的习俗,穿土民衣,学土民话,习土民俗,渐渐地,与土民融为一体,和土民一起打猎,一起捕鱼,并教土民学会了做阳春。五谷在这一带生根了,这里开始出现了牛耕地。种出的阳春巴人一粒也不要,土民们觉得巴子酋的办法多,又会做阳春,且不要粮,而有饭吃,认为是神人,就推他做了首领,果然,五溪烟水任他游了。
后世人称巴子酋为蛮王,在巴子酋住过的山洞里塑了他的金身,年年祭祀。至今,那洞里还留下宫殿的两根大柱子,嵌在石壁上,摇,摇得动,取,取不下来。
(选自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本故事系由冉泽忠于1984年在龚滩讲述,刘兴贵、彭林绪采录。)

19二酉洞藏书
酉阳县城南翠屏山脚下,有一个大溶洞。它是酉阳城郊第二个最大、最漂亮的溶洞,人们叫他它二酉洞。
传说秦始皇焚书坑儒的时候,咸阳有几个儒生为逃避暴政,背起诗书来到这山高林密、人烟稀少的荒野地方避难,见这里有一石洞,就隐居下来,把诗书藏在洞里最深处,天天在里面刻苦攻读。天长日久,土民们上山打猎、砍柴、办阳春,看见“二酉洞”口冒青烟,便惊奇地前去查看,原来是五个读书人在洞里。见有人来,他们只顾往深处躲避,颤颤抖抖的害怕得很。土民们问清了他们是来避难的,见他们人又年轻,说话又斯斯文文的,很同情他们的遭遇,就把猎物送给他们充饥。以后,土民们经常给他们送粮食、蔬菜去。儒生们感激不尽。从此,儒生和土民们常有来往,情同手足,无话不说。农忙时节,儒生们到周围土民家去帮助做阳春,早出晚归。农闲的时候,儒生们又把诗书带到土民家里,教土民们读书识字。
秦始皇向全国下令:严禁儒生潜逃,各郡、县都要彻底清查,坚决捉拿,将儒生们斩尽杀绝。违者,一律严办!当时酉阳官府毫不怠慢,立即派兵到各寨各家搜查。五个儒生被土民们分散到各家隐藏起来,一个也没被官府查到。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焚书坑儒的风声也不那么紧了。儒生们脱去汉族衣裳,穿上土民们送的衣服,便堂堂正正的办起学堂,教土民的子孙读书,从此,山寨里听到了朗朗读书声。后来官府知道了,也没有人去过问。土民们非常高兴,对“先生”特别尊敬、爱戴。
一年以后,秦始皇又下令,要全国各地严格搜查潜逃儒生。酉阳官府晓得几个儒生在土民家办学,当即秘密捉拿。五个儒生被捉进官府,遭受严刑拷打,他们谁也不说原由。问他们带来的诗书藏在哪里,他们说藏在肚子里,气得当官的也拿他们没办法,便将他们活埋了。
五个儒生死后,土民们护住二酉洞,不准谁说洞里有书,不准谁去取洞里的书。年长日久,那些书在洞里荒废了,后来变成了石头。人们感叹地在洞口崖壁上写道:“诗书久废无人读,古洞仍留待我来。”
(选自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系由钱立名于1986年在酉阳县城讲述,胡光辉采录。)

20、两兄妹修北山宝顶

相传大足北山、宝顶山石刻,是两兄妹修的。哥哥修北山,妹妹修宝顶山。
哥哥想:妹妹年级小些,又是女娃儿,宝顶山的活路难做些,自己该担重头,就叫妹妹去修北山。妹妹听了不依教,硬要争到修宝顶山,还说要同哥哥打赌,约定在半夜动工,天亮以前完工。完工后,到玉龙山三清洞前会合,哪个先到,哪个就赢。哥哥晓得妹妹好强,只好依她。
这天夜里,两兄妹同时动工,北山、宝顶山都叮叮当当地响起来了。哥哥在北山,一口气雕好了三千六百尊佛像,才停下来歇憩,他抬头看了一下启明星。隔天亮还早哩!再计算一下活路,只剩对面一座多宝塔没砌了。他想:这里活路差不多了,不知道妹妹那里怎么样?他想去看看,要是妹妹有困难,就帮她一下。想好,就捡好工具,朝宝顶山走去。
哥哥走到宝顶山,四下一看,哟!好大一个山湾湾,岩壁上雕了一万多尊佛像,活灵活现一个个的,真不简单!没想到妹妹有这么好的手艺。他左看右看,啷个没看到妹妹的影子呢?他找了一阵,没找到,就爬上山顶去看,这才发现妹妹站在一个山坡上,手里托着石塔,正在那里精雕细刻。这下,哥哥搞慌了。为啥呐?只要这座石塔往坡顶上一搁,宝顶山石刻就完工了,恁个一来,自己反倒落在妹妹后头去了。他灵机一动,就躲在大树背后装了一声鸡叫:“咯咕咕——!”妹妹听到鸡叫,以为天要亮了,心头一急,手一松,石塔就落到地上倒栽起,成了一座倒塔。这时,哥哥阴倒好笑,回头扯伸脚杆就跑了。妹妹本想把塔扯起来立过,摇了一下,陷得太深,又怕天亮前赶不拢三清洞,只好将就些,赶紧把塔身的石像刻好,急忙收拾家什,向玉龙山去了。从此,宝顶山的倒塔就成了珍奇的历史文物。
妹妹完工路过北山时,站了一下,想看看哥哥修好没有。这哈儿,哥哥正在加紧砌多宝塔,他边砌边笑边说:“妹妹呀妹妹,人些都说你精灵,万不谙你鸡叫人叫都分辨不清,哈哈……”妹妹听了很不服气,心想你说我分辨不清,我也要考考你,也到一家后院躲起,装了三声鸡叫:“咯咕咕——”,“咯咕咕——”,“咯咕咕——咕!”她恁个做,周围团转的鸡都逗叫了。
哥哥原本想把多宝塔培整得好点,一心要超过妹妹。这哈儿,听到一湾的鸡都叫了,硬还以为天要亮了,眼看塔才砌了半截,就只好马虎一点儿,三几下把上半截垛起,塔顶一封,收了工具就想走。哪晓得起身一看,塔歪了,要倒不倒的,这啷个办啥?好在他脑瓜儿还转得快,顺便起脚一蹬,塔身端正了,只是蹬了半颗半深一个脚印,现在都还留在塔身的砖壁上。
(选自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系由老农李焕之于1980年9月在宝顶乡讲述,覃峻石采录。)


21王大帅三气蒙哥
传说,蒙哥带兵攻打合川钓鱼城时,是遭守城的宋将王坚活活气死的。
蒙哥啷个要来攻打钓鱼城呢?说来话长。
世人都晓得,宋朝的江山是赵匡胤打下来的。赵匡胤死后,他的后人很不争气,连到了好些个败家子。番邦的鞑子看到宋朝皇帝无能,就经常带兵去攻打宋朝。鞑子有个能干的皇帝叫蒙哥,他不像宋朝皇帝那样,一天到黑,只晓得和宫娥彩女吃喝玩乐。蒙哥是个武人,骑马打仗很得行。他听说宋朝的地盘儿,已遭自己的军队占得差不多了,只有钓鱼城最不好攻,打了很久都打不下来,就亲自带起人马去攻钓鱼城。攻了很久,还是攻不下来,蒙哥就想了个办法,派晋国宝到钓鱼城去劝降。当时,镇守钓鱼城的宋将叫王坚。晋国宝要劝他投降蒙哥,他马上叫人把晋国宝杀了。蒙哥听说晋国宝遭王坚杀了,气得两个眼睛直见鼓。好啊!自古以来,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晋国宝虽是你宋朝的人,他已投降我了噻!我派他劝你王坚到我这边来做官,你不干不说,还要把他给我杀了,我非把你王坚困死在钓鱼山上不可!
主意打定后,蒙哥叫军队把钓鱼城围得水泄不通。一连围了好些个月也不松刑。蒙哥以为钓鱼城山高粮少,王坚在上头不遭饿死也要遭干死。哪晓得,钓鱼山上的宋军,不但没被干到饿到,反而敲锣打鼓的闹麻了过中秋节。在山上往岩下摔糍粑饼饼。把十几斤重的鲤鱼,钓在甩长一根竿竿上,把竿竿伸到边来。一边一边喊,我们有吃有穿有鱼,打败鞑子不费力!蒙哥听后,又气得两个眼睛直见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几天几夜都吃不下饭,睡不着瞌睡。
过了好几天,他才把心腹大将汪德臣喊去说:你去斟酌一下,看隔钓鱼山近的,哪座最高。你在上面去,给我一个楼楼,越高越好。我要看下,他王坚究竟在山上搞些啥子名堂。
汪德臣叫士兵去了很多树子,搬到钓鱼城附近的脑顶坪上去,当真给蒙哥搭了个十几二十丈高的楼楼。汪德臣把事情搞好以后,就领起蒙哥上脑顶坪去了。
那些天,钓鱼山上的宋军,看到鞑子兵天天都在往脑顶坪上搬木料,搭楼楼,不晓得他们要搞啥子名堂,就天天都站在城墙上偷到看。这天,他们看到,鞑子兵大队人马,前呼后地朝脑顶坪上走。队伍前头,还打起旗旗儿凉伞的嘞。王坚听士兵一报,赶忙出门哼!那黄金虹色的旗旗儿凉伞后头,一定是蒙哥就赶快喊,把牛儿大炮抬起来,对到脑顶坪上的楼楼安起。过了一会儿,王坚见有人在往楼楼上爬,就大喊声:点炮打!当时,接二连三的大炮,砰砰砰地打个不歇气。打呀打呀,突然楼楼挨了一炮,脑顶坪上的鞑子兵,马上就乱了。没得一哈儿,就撤起跑了。
鞑子兵啷个要撤?原来是蒙哥的心腹大将德臣在镇西门遭大炮打伤后死了现在蒙哥也受了伤。堂堂皇帝,遭宋军的大炮打伤了,得了?蒙哥那些心腹将领,怕这事遭王坚晓得了,赶忙一窝蜂围拢过去,把蒙哥起就跑。回到营盘后,他们不敢走漏风声,怕宋军晓得了,夜晚要出城去偷营,就干脆连更连夜,悄悄把蒙哥送到缙云山去藏到医伤。
哪晓得,那蒙哥是个受不得气的人,他身为皇帝,万没想到会连到受三回撇气。真是乌龟遭牛踩一脚——心子把把都痛木了,又说不出口。他在缙云山庙里医了好些天,伤势越来越重,不久就呜呼哀哉了。
(选自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系由老船工包明德于1979年 在合阳镇讲述,贺大舜采录。)



22张献忠逆天杀瑞王

明朝崇祯皇帝上吊那年夏天,张献忠带兵从涪州打到峡口。他看到这里峡高水急,又有重兵把守,就叫部将李定国带水兵攻打铜锣峡把守军拖到,自己从峡口上岸,带起大队人马翻山,跑了一百多里路,一直打到江津,夺了官船;又划起顺水船,一路吼起打下来,从菜园坝上岸打佛图关。四川巡抚陈士奇抵挡不住,急忙丢了佛图关,缩回城里死守。那时,清朝的瑞王常浩也躲在重庆,他是在张献忠打下陕西时,从汉中跑过来的。
张献忠占了佛图关,又打重庆城。重庆三面靠江,岩高石头硬,城墙又高又厚。佛图关隔南纪门近,这里墙高、岩陡不好打。张献忠就带起兵从山脊背上撵过去,打到通远门。通远门前面是坟山坡,地势很宽,守军在城墙上架起弓箭和滚木、礌石从高处打矮处。张献忠就派兵挖坟山,把棺材板板取出来顶起挖地道,准备用火药炸开城墙。挖了两天,知道硬石头挡到了,挖不通。张献忠心里很着急,晚上,他正在远处望着通远门发愁,忽然听到士兵在喊抓到了奸细,就喊士兵带过来亲自审问。那人说:“我不是奸细,我要见八大王。”张献忠问:“你是干啥买卖的?”那人说:“我是挑水卖的,大家都叫我王挑水。”“你找八大王做啥?”“我要亲自见到八大王才说。”张献忠大笑三声说:“哈,哈,哈!既是这样,老子就是八大王!不要怕,有啥话尽管说!”“百姓都想你们早点进城,你们挖地道没有挖到地方,我是本地人,我才晓得咋个挖。”
在王挑水的指点下,义军连夜重新挖地道,挖到了城墙脚下,灌起火药一爆,就把城墙炸开了缺口。接着,马队冲前头,步兵冲在后头,杀得清兵人仰马翻,几家伙就把全城占了。瑞王和巡抚、重庆知府、巴县一伙官员,通通被生擒活捉。
杀瑞王那天,较场坝站得人山人海,只见张献忠站在演武厅高台上,好不威风!瑞王、巡抚、知府、知县跪在下面,被六月的太阳晒得萎缩缩的,一点阳气都没得。
张献忠下令把瑞王三绞废命。突然,乌云当顶,轰隆一声,打了个大炸雷,义军中的一小头目惊了一张,急忙禀告:“大帅,老天爷发怒了,杀不得!”张献忠气粗粗地说:“老子杀人,关老天爷屁事,杀!”这时,天空又响了一个炸雷,一下变成了昏天黑地。张献忠这时冒了火,马上下令:“跟我把火炮拖来!”接着,走出演武厅,指着天空说:“老天呐老天,老子今天偏要杀了狗王,看你把老子怎样!你要装怪,老子也不讲客气,给我对天开炮!”命令一下,大炮轰轰隆隆地朝天吼了起来。一会儿,雷声停了,乌云也散了,百姓和义军都欢呼起来。
绞死了瑞王、巡抚一伙后,张献忠在重庆住了十多天,随后,就带领义军杀向成都去了。
(选自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故事原题为《张献忠取重庆》,系杨健于1986年5月在渝中区讲述,陈宗树采录。)

23张五麻子打教堂
从前璧山县有条姓张的壮汉,长一脸大麻子,大家都喊他张五麻子。张五麻子是个单身汉,一年四季都靠帮人担水、担煤炭来维持生活。
张五麻子为人正直,平时爱打抱不平。那些下力人兄弟伙些,无论有点儿啥事都喜欢请他出来摆平;就是那些大户人家,遇见事有他先生插手,也要怯火并礼让三分。
那天有个经常给教堂里的洋人担煤炭的小伙儿,过完秤顺手在教堂的石灰墙上揩了一把,只说是揩干净手好去接钱,哪晓得这一揩白生生的石灰墙就出现五条黑杠杠,再一揩又是五条黑杠杠,白壁头顿时就显得花兮兮的。洋人见了暴跳如雷,不给他下力钱不说,还要他设法把壁头刷干净。
小伙儿告饶说:“先生,我都是教堂的长挑脚了,屋头还在等米下锅,你就先发钱嘛,明天我找石灰来把墙给你刷白就是。”
洋人却大吼:“不行,这是教堂圣地……”
小伙儿被逼得没法,只好掉身去找石灰,找了两趟没有找着,便捡了块磁瓦片去刮墙上的黑手印。这样当然越搞越糟糕——洋人见他把墙刮烂了,抬起脚尖就一家伙踢过去。哪晓得这一下踢当了道,洋人那只穿尖脑壳皮鞋的脚活活把人家的腰子都踢脱了,小伙儿“哎哟”一声倒在地上,两脚几蹬蹬就没得气了。洋人一看出了人命,连忙把教堂大门一关,喊杂役到后花园去挖了个深凼凼,把人拖去窖了,还打发了一些碎银子给杂役叫他们莫说。但纸包不住火,这事还是很快就传到张五麻子耳朵头去了。
张五麻子早对洋人积了一肚皮闷气,洋人霸占土地修教堂的事情还没有扯伸展,糟蹋团转妇女的账还没有算清,这回又打死了人,张五麻子胸中像在堆干柴上点了一把火。第二天,他就领起四、五十个穷兄弟伙,拿的拿扁担,拿的拿梭镖;他自己肩头上挂只火药枪,手头提把大刀,一下就把教堂围了,喊洋人出来说话。那些洋人看到这个阵仗,吓得躲在屋头筛糠,哪里还敢出来哟。张五麻子见洋人不露面,气得颈子上的青筋胀起像黄角树根根,端起火药枪,朝到教堂屋顶尖尖上的十字叉叉“轰”地就是一枪,那十字叉叉一栽就落了下来。
张五麻子大喊:“兄弟伙,打烂教堂,把洋人抓出来算账!”
那教堂的门牢实得很,扁担都打断了几根,门上只起了个印印。张五麻子见恁个不是法,一边喊大家捡石头砸,一边喊人去砍树子。
当地的农民也对洋人有气,这教堂周围的人,越围越多,听说砍树树砸教堂的大门,一会儿功夫就把树树砍来了,张五麻子领头抬起树树,喊起号子,几下子就把教堂的大门“轰”一声撞倒了。只见那些兄弟伙像垮了缺的洪水,直是朝教堂里头涌。
洋人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拿起洋枪就朝涌进去的人打,当时就打倒了几个。只是人多不怕死,洋人的几杆枪抵挡不住,还是遭张五麻子把他们抓住了。这还有啥子说的,血债要用血来还,几个洋人当场就丢了小命。张五麻子又喊大家把教堂值钱的东西拿出来分了,留了些大洋给打教堂丢命者的妻室老小。最后一把火把教堂烧了个精光。
打了教堂,给团转的人出了气。张五麻子心想,马蜂窝已经捅发了,怕没得恁个撇脱。他站在教堂外的石梯坎上,把火药枪朝天上放了一枪,大声说:“弟兄们,烧了教堂,杀了洋人,仇嘛,算报了,只怕是重庆的洋人、璧山的官府都会来找我们的麻烦。你们有家有小的赶快回去,嘴巴严实点,官府要追查,就说是我张五麻子一个人干的。不愿散伙的,跟我一起上山。”听张五麻子恁个一说,人些散了一大半,还剩下四、五十个人要跟着他干。他看了看这些人说:“恁个一来,我们都是提起脑壳在耍罗。从现在起,众家兄弟都要听我的号令:一不准抢民财;二不准奸淫妇女;三不准乱杀人。”他换了口气说:“我能和大伙在一起,是前世修来的,几十号人在一起,要吃饭噻,就得有钱有粮,现刻马上跟我去打衙门,夺他的抢,背他的粮,借他的钱,随后上山安营扎寨。
张五麻子一伙,抡起洋人的枪,一窝蜂冲进了县衙门,搜了钱粮枪支,又把县太爷弄到大堂上坐起。
张五麻子跪下说:“大清顺民张五麻子跪禀璧山县正堂大人,洋人强占良田修教堂,传教愚民,奸淫妇女,杀我同胞,无恶不作。我等今天烧了教堂,杀了洋人,为大清百姓出了气,报了仇,唯恐官府、洋人不饶我等起义,故向正堂借些钱粮弹药,事后躲过风头,我等自然归顺。”
张五麻子拜完县太爷,领起这伙人进了深山,在一个寨子上驻扎下来。两个月后,未见官府和洋人的动静,粮食也吃得差不多了。张五麻子一面派人下山办粮,一面派人打听哪里还有教堂。那些人回来说江津和荣、隆二昌都有教堂,张五麻子又把这些人拖起去打,阵仗越搞越大,他的队伍也跟到在长,增到了四、五百人。他们打完了教堂,又打歪人,派富户的粮草
恁个一闹,搞得官府和洋人都睡不到清净瞌睡,重庆府就出兵去围剿,结果,张五麻子遭捉到了,弄到重庆监头关起。
重庆府捉到了张五麻子,就写了一道文书上报到了北京城,慈禧太后接过文书一看,竟越看越欢喜。是啷个的喃?原来文书上把张五麻子写成了铜头铁臂,武艺高强,刀枪不入,专杀外国洋人,不反大清王朝的侠客。慈禧太后看了就想:洋人反正要派兵来打天津、北京,朝廷正需要这样的人才。她马上用光绪皇帝的名义,下了一道诏书,封张五麻子为“平夷大都督”,命重庆府即刻护送张五麻子进京,听候朝廷提调。
张五麻子后来是啷个的喃?就不晓得了。
(选自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系由原巴县退休教师杨曦茂于1987年讲述,周熔德采录。)

24黔江教案
清朝同治十二年,法国佬看中了黔江这块宝地,想在这里设教堂传教,搞黔江的金银财宝。那个主教叫“饭屙屎”,他先派教士张紫澜来买房屋,黔江人不干。过不好久,又派司铎余克林和教士戴明卿来,估倒买屋,黔江人还是不答应。
余克林就说:“你们不干,洋人的洋枪洋炮哪个惹得起?连皇帝佬儿都虚。”县官一默,也是,就睁只眼闭只眼,尽余克林乱整三十三。
余克林上街,看中了陈宗发的房子,就说买,又拿洋枪洋炮吓人。
陈宗发说:“皇帝怕洋枪洋炮,未必老子怕吃中国饭屙外国屎的哈叭狗?”生死不卖,把余克林气得要命。
余克林这一气,就搬“饭屙屎”。“饭屙屎”带信说:“房子卖也要卖,不卖也要卖”。还要陈宗发信教。有了洋鬼子撑腰,余克林就天不怕地不怕,带信给陈宗发,要估倒买房子。
这陈宗发是个什么角色?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街上哪个遭了欺负,哪家有了急事,他都肯帮忙,从来不睬哪样歪恶。
这天,陈宗发邀请一群好友撵到教士住处,想扯个输赢。余克林一看是平头老百姓,根本不放在眼里,说话一歪二恶。说一说的,就伸手扇陈宗发一耳光。哪晓得这一耳光打出了拐,陈宗发也还他一拳头,他的兄弟伙也跟到打冷锤,推的推,拖的拖。余克林晓得拐了,拉起戴明卿就逃。本来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哪想余克林鸭子死在田埂上——嘴壳子硬,车转身又骂一通:“你几爷子莫凶,洋枪洋炮拢了要你几爷子认得我。莫说房子,你妹儿都属老子的!”
这还了得?“打他狗日的!”陈宗发一声吆喝,呼地一下子就撵出去几百人。余克林和戴明卿就往南门跑,想从河坝溜脱。哪想到侧边巷子又撵出一伙人,为首的一个是裁衣服的谢裁缝,一个是卖粑粑的郑粑粑。余克林就遭揪住,扳都扳不脱。你想嘛,余克林没带洋枪洋炮,敌得过几个人?
这一揪到,就安逸了,陈宗发带的几百人都撵拢了,把南门围得密密麻麻的。有的说:“打死这两个狗杂种!”有的吼:“看这两个狗杂种背得住几拳头!”就当真打起来。你一拳头,我一耳光,打得余克林啊嗬连天。打了一阵,余克林和戴明卿又叽里咕噜说法国话,大家都听不明白。陈宗发说:“他两个狗杂种还用洋话骂老子们?再擂几砣子!”咚咚咚,又是几砣子。这几砣子下去,余克林和戴明卿就栽了埂,嘴巴直是吐白泡子,后来就定了眼睛,没气了。
陈宗法说:“这狗日的才不经打!我还以为屙洋屎的骨头要硬扎些呢!”
谢裁缝说:“怕是装死。回去找他屋洋老子吃几颗洋药,又来搞老子们。再擂几砣子。”大家又擂几砣子,有的还搬岩石砸。余克林和戴明卿再也没有翻过身来。
打死了屙洋屎的,县官吓虚了。一索子就把陈宗发、谢裁缝勒起。他敢得罪中国人,就是不敢惹洋菩萨,比他再大的官也是这样。没得几天,川东道派出队伍,来押陈宗发、谢裁缝他们到重庆会审。陈宗发一默,朝廷都帮洋鬼子,到了重庆也说不清理,不如一死。
还没走出黔江,在石会铺歇夜时,陈宗发悄悄找到老板要点蜂蜜,和着葱汤咕噜噜吞下,当夜就死去了。谢裁缝押拢,也遭杀了脑壳。还有郑粑粑几个,遭打了一百棒。最可气的是黔江给“饭屙屎”赔了白银四万两。
虽是这样,后来外国传教士到黔江,不得不规矩点。因为他们晓得这里的老百姓不好欺负。
(选自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系由土家族妇女洪学志于1985年2月在黔江联合镇讲述,任光明采录。)

25合川城内的白塔
合川县有两座白塔。一座在离城五里的东津沱山顶上,矮耸矮耸的,名叫慈恩塔。从表面看是九层。实际上只有五层人能上去,山头那四层,只是个样子。另一座,在会江门下的涪江对岸上,高高大大的,名叫文峰塔。从下到上十三层,层层相通。上去的人,可以从第一层一直走到顶。
传说,从前合州府来了个姓许的捐班老爷,他上任第一天升堂时,开腔的头一句话就问:“你们说,州内哪些人家有人在朝内做官,唵?”堂下的三班六房听了,都觉得莫名其妙。他见没人回答,又说:“你们不把州内在朝作官的人家户弄清楚,我这个州大老爷,坐得严缝吗?听到!从今天起,凡是打听到哪家有人在朝作官,就要来向老爷禀报。报了的有赏。不报嘛,嘿嘿,多少不一,要受点罚。”
许老爷这么一说,州府衙门里就乱套了。师爷一天到黑查户簿,差役东一头趱西一头趱去打听。过了些天,终于给老爷开出了一串名字。老爷看了后,神不能腾的坐在公堂上说:“从今天起,凡是逢年过节,本官都要给这些贵人送礼。都要请他们赴宴。”这样一来,堂堂州府衙门就变成大宴宾客的地方了。日子一长,怪象更多。先前来那些宾客,确实是在朝作官的眷属。后来越搞越不像话。啥子同姓亲,挂角亲,远天八百里以外的,不晓得是些什么人,都到州府衙门作客来了。像这样,没搞两年,衙门的库银就遭搞光了。尽管许老爷巧立名目,给百姓身上,加了不少苛捐杂税,仍然填不满他那个窟窿。不管是衙门里的人,或是老百姓,都厌恨他。有人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做许神经。没有多久,这绰号就传开了。
那天,许神经听说,合州在朝作官的人多,是因为合州城风水好。州府衙门前有三条河,河里出金鸭子。那些金鸭子,在河里游呵游的,要么又往下河游出去一个。下河是和长江大河相通的啥,小河鸭子游到大河里头,长得快哟!游出去的金鸭子多,合州在朝作官的人也越来越多。听了这些话,许神经怕自己这个捐班老爷,胜不过在京城中榜的科班老爷,便想了一个保全自己的办法:他在东津沱山顶上,对到合州城的会江门,修了一座样子很像竹竿的白塔。从此以后,不管是从合州哪一条河游出去的鸭子,只要一游到合州城的东津沱,就游不出去了。如果还要继续往外游的话,就怕遭许神经那根竹竿掸。
没过几年,许神经就高升了。
他走后,合州新来了个州官。这人姓董,大家喊他董老爷。上任前,董老爷听说合州很富庶。上任后,才明白这里很穷。那天,他把三班六房的人喊来问:“你们说,合州这个地方好不好啊?”堂下的人都回答说:“好。”“好,为啥老百姓这么穷呵?”董老爷见没有人做声,又说:“从今天起,你们去找一下原因,找到了就来给我说。”
过了些天,有人给董老爷说:“老爷,合州人穷,是百姓遭伤了元气。”又有人说:“合州人穷,是河里的金鸭子,遭东津沱那座白塔挡到了,游不出去。鸭嘴河中的金沙碛上,要么还看得到困死的金鸭子哩。”听了这些话,董老爷觉得非常奇怪。他下细想了几天,决定在会江门河对面的南津街,也去修一座白塔,好把困在金沙沱上的鸭子吆起来,让它们各自去游,看它游得出去好多。有人担心,说:“老爷,你修的地方地位低,把金鸭子吆得出去呀?!”董老爷说:“慈恩塔地位高,隔河远啥,我把塔修在南津街河坎上,站到河边吆,还把金鸭子吆不出去呀!”主意拿定后,就动工了。白塔的名字,是董老爷亲自取的,名叫振兴塔。
殊不知这件事,很快就传到在京城作官的许神经那里去了。许神经对董老爷很不满,他悄悄买通朝中的奸臣,贬董老爷的官。董老爷听到风声,不得不在离开合州前,忙天荒地的把塔修完。结果,只修了七层那么高一座,小气巴实的白塔。
董老爷遭贬后,来了个新科中榜的进士,做合州的州官。这人是个初生的牛儿,不怕老虎。他姓李,老百姓说,他当官很“舂糠”就叫他李舂糠。上任后,他明白了董老爷修塔的道理,认为董老爷虽没把塔修好,倒很懂得民情,就决定在振兴塔的地基上,重新修一座像眉像样的白塔。他叫匠人,把塔修得高高大大的。从下到上,修了十三层,层层相通。在最高哪一层当中,还塑了一个压邪的魁星。塔的名字,叫文峰塔。
这塔,直端端的立在南津街河坎上。据说,从此以后,鸭嘴河中的金沙碛上,就再也看不到有困死的金鸭子了。
(选自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系老工人包明德于1979年讲述,贺大舜采录。)


三、风物故事
26、巴子石
盘古刚把天地分开那阵,天上到处都是洞洞眼眼,不是这里漏水,就是那里透风,地上也到处坑坑凼凼的,没得几处平顺的地方。天上到处漏水,地上就到处发洪水。恁个一来,玉皇大帝就派女娲去补天,派禹王去治水。
禹王对女娲说:“这地上的洪水,是天上漏下来的,你不把天补好,这洪水我是没得法治好的。只有等你把天补好了,我才好治水。”
女娲心想,是这么一个道理,就说:“要得,免得我在上头补天的时候,落点啥子下来,把你们治水的人打到了。”
禹王说:“那你就搞麻利点哈,要是拖久了的话,玉皇爷怪罪下来,我们担当不起哟!”
女娲说:“你尽管放心,我多则十天,少则七天,一定把天补好。”说完,两个就分手了。
女娲在天上的时候还不警觉得,等她下地来往上一看啦,才晓得糟了。原来她把补天的事情看得太撇脱了,这阵才大吃一惊,恁大一个天,到处都是洞洞眼眼,莫说七天、十天,就是再加几个十天,恐怕也补不好。她后悔不该在禹王面前说大话。她又想,说都说了,只有舍死忘生的干,不管啷个说,也要按时把天补好。
怎么补呢?女娲先到三山五岳去,采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块红、黄、蓝、青、白的五色石头,亲自守到炼了七天七夜。炼好一算啦,就只剩下三天的时间补天了。女娲不分白天黑夜的补,补得她精疲力尽的,补到最后一天,天倒是补平顺了,女娲也实在支持不住了,就坐在一砣大石包上歇气。气歇够了,又抬头看了一遍,发现南边天上还有个洞洞,一股天光从那个洞洞射了下来。怎么办呢?期限已经满了,重新去弄石头来炼呢,又要七天七夜才炼得好,来不及了。女娲一急,心想:只好将就些。就顺手捡了一砣花石头,把那个洞洞堵住了。
女娲向玉皇大帝交了差。玉皇大帝见她十天就把天补起了,先是很高兴,过后又有点不放心,便派李老君去查看。
这李老君早就想讨好女娲,一来是女娲人长得漂亮,办事得行,不多言不多语的;二来是他心头对女娲有点那个意思,平时总没得机会接近她,这回玉皇大帝派他去查看,觉得讨好女娲的机会来了。恁个一想呃,他啷个会认真去查看嘛!他跑下去转了一圈,看到恁大一个天,都补得平平展展、光光生生的了。他想:“恁个短的几天就把天补得这样好,不晓得把她累成啥样了?莫把她累出病了哈!他恁个一想呀,当然就看不出毛病罗!李老君在玉皇大帝面前,很帮女娲说了些好话,还加盐加醋的把女娲奉承了一番。玉皇大帝一高兴,就封女娲做了圣母。女娲自然明白,是那李老头子在讨好卖乖,也暗自好笑。李老君见女娲笑眯眯的,不消说心头有多么高兴!事情倒是暂时掩盖过去了,女娲总是想着那砣没炼过的石头,不晓得哪天要出纰漏。这个硬还是遭女娲谙到了,那砣石头后来当真出了纰漏。不过那是过了很多年的事了。”
据说是在春秋战国时候,有一天,雷公电母在南天门外对阵,这个一霍闪扯过来,那个一炸雷打过去,几家伙就把那砣女娲没炼过的石头震脱了。雷公电母还默到是自己闯的祸,都不敢向玉皇大帝禀报。幸好当时只有他两个在那堂,没得别个看到,他们怕背时,就各人悄悄梭了。
李老君从南天门过,看到天漏了个洞洞,也不敢向玉皇大帝报,一怕玉皇大帝追究他的责任,二怕把责任弄到女娲脑壳上去了。
在雷公电母对阵的时候,南天门的土地晓得招呼不住,就各自躲了,等他回来看到那个洞洞的时候,明明晓得是雷公电母整漏的,也不好说得。他怕玉皇大帝追究起责任来,自己说不伸展,干脆睁只眼,闭只眼,稳起不做声。
格外那些天神呢?他们觉得有个洞洞,梭进梭出还方便些。就这样,一个二个的都把玉皇大帝瞒到起。
天有了漏洞,先先后后确实出了不少的事。像张四姐下凡找崔文正呀,张七姐下凡私配董永呀,牛郎织女成亲呀,这些女娃儿都是从南天门那个洞洞偷跑到凡间来的。人些后来传的,八月二十五那天晚上看月华,看得到南天门里头抬轿子、抬棺材那些,据说也是从那个洞洞看进去的。
再说女娲那砣没炼过的石头,被雷公电母整脱以后,遭大风一吹,轰的一声落到了巴国都城里头,把半夜三更正在睡瞌睡的人些吓醒了,他们不晓得出了啥子事,第二天早晨出门一看哪,喔!原来天上落了硐大一砣石头下来,栽在地地上,不晓得陷了好深,露在地面那节,有一人多两人高。这时,人些才晓得了,为啥子昨晚黑恁个大的阵仗。
人些赶忙禀报巴国国王。巴国国王早饭都没吃,就赶忙跑到落石头那堂,围着石头车来车去看了好久,见那砣石头活像一朵桃花,中间有三九二十七颗石蕊,硬是一砣天上才有,世间没得的宝石!国王心想:“真是吉兆啊!”就叫马上传旨,全国上下大庆三天,热热闹闹的搞了一番。那砣石头本来没得名字,国王就叫它“巴子石”,大家也就跟着叫巴子石了。
后来,江州城改为巴县时,巴县要修县衙,县衙修在哪堂好喃?大伙都说巴子石那堂是块宝地,修在那堂最好。当时,县太爷很想把那砣石头挪动一下,找个好地势安起,再给他修一块碑。结果,挖一伙挖不到根,啷个搬得走?只好不动他。巴县衙门也只好围着巴子石来修。恁个一来,要看那砣石头,只有进巴县衙门才能看到了。
(选自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系由杜志榜于1988年5月讲述,李子硕采录。)

27懒龙石

合川城北门外的嘉陵江中,有甩长甩长的一条石头,名叫懒龙石。
传说,它是东海龙王的儿子大龙变的。
一天,龙王接到天上玉皇大帝的圣旨,说:“合州三条河都没得龙管,一到洪水天,河里的虾螺蛤蚌,就要兴风作浪害人,老百姓遭整得怨气冲天,应该尽快送能人上天受封,才好去镇守河道”。
龙王和娘娘听了非常欢喜,两人商量后,决定由龙王亲自带大儿上天受封。
走的那天,水晶宫中闹热得很。娘娘和文武百官把龙王和大龙送到海面上,看到他们驾起祥云,飞到天上去后,才回龙宫。
飞呀,飞呀,又飞了一阵后,龙王见大龙越飞越慢,就喊到他说:“十万八千里路程哟,零头都没走至,赶快飞!”
飞呀,飞呀,又飞了一阵后大龙满头大汗,出气不赢地说:“哎,好累呀!龙王见他边说话边往下落,赶快靠拢去,叫他站到自己驾的云上歇气。
还好点,歇了一阵后,就觉得全身无力了。他试了几下,始终没再把云驾起,只好又到龙王驾的云上跍起。正在这时,他们听到千里以外有打雷的声音。龙王忙向大龙说:“你还不赶快各人驾起云飞呀,风雨雷电马上就要到了!”没等龙王把话说完,呼呵呼的大风就吹过来了。没得一哈儿,满天都是漆黑的乌云。“咔嚓!”“轰隆隆隆”,透亮的霍闪,震耳的炸雷,一个接一个地响得不歇气。天上的雨,活像是哪个端起盆盆在倒一样,把龙王和大龙淋成了水鸡公儿,一会儿炸雷又把大龙从龙王驾的云上震下去了。龙王见风把大龙吹得直打滚儿,只好撵拢去把他接到。那晓得,接到又震脱了,接到又震脱了。尽管龙王一次又一次撵拢去,把大龙接到自己驾的云上,风雨雷电还是要一次又一次地把他们两个分开。
驾不起云的大龙在不住往下落。
龙王正想撵过去把他接到时,雷神菩萨冒火了:“胆大的龙王,你敢送这种没得道法的东西上天受封?还不各自让开!”龙王听了不敢再去救大龙,只好眼睁睁的看到他从天上落下去。
现在,大河中那条被人笑话的懒龙石,据说就是娇生惯养的大龙,从天上落下来后变成的。
(选自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系合川区老船工包明德讲述,贺大舜于1979年在合阳镇采录。)


28、葫芦滩
从前,铜梁县蒲吕场有个生意人,家住在小安溪河边,一年有多数时间在外头跑生意,赚了很多钱,回来娶了一个很乖的妻子。
小安溪河风景很好,沿河一带山青水秀,四面八方来游耍的人很多,生意人一出远门就怕妻子在家偷男人。他想,要是出了这种事,我还有啥脸面见人。就想把外面的生意收了回家陪妻子。他想是恁个想,真的收了生意不做还是舍不得。
有一天,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一个老道士。道士说:我晓得你是个有钱人,你的心事我也猜得出,你最担心婆娘在家中不规矩是不是?生意人不好说得,点了一下脑壳。道士又说:我有个好办法,包你的婆娘百依百顺。他边说边从腰间取下葫芦,说:你可用它把你婆娘装进去,拴在你的腰杆上。生意人不大相信,问:葫芦啷个能装人?道士说:我教你几句咒语,只要你对着葫芦一念,喊声进去她就进去,喊声出来她就出来。生意人拿回家去试了一次,当真灵验。从此,只要他要出远门,就把咒语一念,喊声进去,他妻子就身不由己地钻进葫芦,随他拴在腰杆上带起走;晚上他把咒语一念,喊声出来,妻乖乖的钻出葫芦陪他过夜;要他妻子做饭的时候,也把咒语一念,喊她出来,吃了饭又把咒语一念,再把她装进葫芦拴在腰杆上。这下生意人倒安逸,只是把他妻子整惨了。葫芦里暗无天日,闷得她心里发慌。每次进去就想早点出来,出来就不想进去。想骂又不敢骂,怕得罪了男人喊她进去就不喊她出来。不进去又身不由己,只好忍气吞声阴到怄
有一次,生意人回到老家,肚子饿了,一拢就把葫芦解下来念,念了咒语就喊:老家了,我肚子也饿了,快出来吧!他一连念了好几遍,喊了好几遍,总是喊她不出来。其实他妻子是听到的,要是在往回,她早就钻出来了。这回她想,你把我整惨了,这次回到老家,我也要先气你一下,等我出来还要收拾你。生意人见她还不出来,又念了好几遍咒语,喊了又喊,她才出来了。生意人有点生气,问她:为啥喊你恁多遍才出来?他妻子故意娇声娇气地说:我才不想出来”“为啥?”“回来你就闲起没得事了,还要我出来服侍你?我说该把规矩改一下。”“啷个改?”“回到老家你又不做生意,就自己服侍自己,让我在葫芦里头快快活活耍几天。出了远门,你要经佑生意,才由我来服侍你。要得不?
生意人一听,反倒被弄糊涂了。就问:你要耍就出来耍嘛,为啥要在葫芦里头耍?”“出来不好耍。”“总比你一个人在葫芦里头好嘛!”“一个人?陪我耍的人多得很。生意人想,还有人陪?是些啥子人?莫不是有男人缠到她。就问:些人陪你?”“还有那些人?都是些年轻姑娘咯。”“年轻姑娘啷个钻到里头去了?”“她们说,是犯了仙规遭弄进去的。”“恁个说来,他们还是仙女罗。”“啷个不是:她们一个二个都是动了凡心,想嫁人,犯了仙规才被打进去的。”“我才不信,仙女本来就有道法,还出不来?”“有啥稀奇?小仙还有大仙管噻,你说是大仙道法大还是小仙道法大?”“恁个说,她们是在葫芦里头受罪罗。”“要是恁个也叫受罪的话,我情愿受罪。她们除了没得男人打堆儿,啥子福都享尽了。我跟她们在一起,我想到哪里耍,她们就陪我到哪里耍,我在世上没见过的都见过了。又不愁吃、不愁穿、不受累,做啥子都有丫头使女经佑,哪像回到家里,光是我来服侍你,只能在歇房、灶屋里来回打转转儿,出大门也不能走远了。
他妻子恁个一说,他硬还信进去了:难怪她不想出来,要是换了我去,只怕更不想出来咧。想到这里,他禁不住说出声来:唉,也只有你才有这种福分!他妻子故意逗他说:你也想进去唢?”“想去也去不了噻。”“你要是真的想进去的话,也去得了。”“啷个去?”“办法倒有,我不给你说。”“为啥?”“我怕你进去把心耍花了,把我甩了,害得我年纪轻轻抱到葫芦守活寡。生意人遭她恁个一激,就赌咒发誓地说:我要是真的那样昧良心,就遭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他妻子说:说话不算话要犯咒神。你真不昧良心我就给你说嘛。其实办法很简单,你只把进出葫芦的咒语教我学会就行了。你要进出我来念,我要进出你来念,以后我们就起进去耍。生意人当真把咒语教她念会了,又把葫芦交到她手里,催她马上念,让他先进去耍一会儿再出来吃饭。他妻子说:要得。等你进去了我就去做饭,做好了就喊你出来。先说好,你不要紧到耽搁哈。
两个人说好了,妻子对着葫芦一念,喊声进去!生意人就变成一个蛾蛾儿钻进去了。她生怕生意人马上钻了出来,即忙按住葫芦嘴嘴儿,转身走进灶房,在发火柴堆里拣了小半节包谷芯子,把葫芦嘴紧紧塞住。接着又转身出来,一口气跑到安溪河边,抱着葫芦气冲冲地说:我把你看透了,你也把我够了,你这种男人我不要了!说完就把葫芦甩在河里。一会儿,河里就冒出一个滩滩,活像个葫芦浮在水面。后来,人们就把这个滩叫做葫芦滩。
(选自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系由铜梁区老农胡天木于1985年讲述,赖峰、卢文忠采录。)

29、葛老溪沉冤
传说从前马桑溪有个孤儿,是个夹舌子,人些叫他謇巴郎。他从小就死了父母,是个忠厚老实的人。他在一个绅粮家头帮长年,主人看到他很勤快,除了三顿饭给他吃饱外,一年做满还给他一点零用钱。
主人家里有个丫头叫月美,与謇巴郎同吃一锅饭,时常会面,日子一久,两个人就私下订了终身。哪晓得这件事被主人知道了。一天,主人把謇巴郎叫去,说:“你想娶月美做婆娘吗?那好办,我晓得你是二十出头的人了,应该成全你们的好事。”謇巴郎一听欢喜眯了。主人又说:“这个丫头是我花很多银子买来的,总不能白白地送给你。你要是真心要娶他,就干帮我五年,用工钱来抵,到期月美就算是你的人了!愿不愿意听你一句话。”謇巴郎点头应承,还当场在字据上画了押。
一晃就满了五年。那天,主人把他找去说:“恭喜你们夫妻百年偕老!”这一下把謇巴郎搞糊涂了,他节节巴巴地说:“老——爷,啥——子——喜。我连月美的影——影儿都还没有见到啊!”主人家假装二百钱数不清,说:“啷个的,月美昨夜晚没有同你睡?我们一天一夜都没有见到她了哟!”说完就喊:“赶快去给我找!”家人些忙了一阵,哪有月美的影子?
过后,主人又对他说:“我想起来了,前几天月美跟我说过,她要回南充老家去一趟,说跟她父母打个招呼就转来成亲。”謇巴郎心想,也是道理。就莫啥话说了,只有等到。
哪晓得一等就等了三个月,月美还是没有回来。他放心不下,就拿出存了几年的老窖,又向人借了些钱作盘缠,动身去南充找月美。他找来找去,找了一个多月,还是找不到月美的下落,盘缠钱也花光了,莫得办法,只好一路下野力回来。
从这以后,謇巴郎就光是不言不语怄闷气,一天到晚埋头做活路。有个好心的人,看到謇巴郎遭那绅粮整得惨,就悄悄儿跟他讲:“月美早就被主人卖到外地去了,你死了这条心算了。”忠厚老实的謇巴郎啷个丢得下月美?他天天收了活路,就捧着那张发了黄的字据痛哭。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头发都变花白了,还是不见月美的人影。
有一年的腊月间,大路上迎亲送亲的花花轿来来往往。吹吹打打闹热得很。謇巴郎看到了,引起了他对月美的思念,他木痴痴地站在路边看了一阵,突然仰面朝天大喊大叫:“月——美——你在哪儿?月美——你——你——你——”过后,他就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人些都说他疯了。
有天,謇巴郎拿了把月亮刀儿,站在大路口,把裤子脱了,打个光条条,一手把下身捉到,一手提刀,大喊:“穷——人要啥传——传宗接——代?这——个东西嘿,没——得用。”接到就一刀把下身割了。人也倒在地上死了。
謇巴郎的血顺到路边流进了这条小溪,把溪水染红了。后来,人些就把那小溪叫“割卵溪”。但年代一久,就叫成了现在的葛老溪。
(选自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系由老农胡天木于1985年12月讲述,江万良采录。)

30、杨柳街
明末崇祯十四年,张献忠率领的一只义军,走鹅岭下遗爱祠,过肖家沟,爬飞来寺,进逼重庆城。
此时正是三伏天,一到重庆城,就像进了火炉子。队伍又刚才打了一仗,不说将士们口渴得心里发慌,就是张献忠的喉咙也要冒烟了。但沿途既找不到水,又见不着人。正当队伍爬上神仙洞时,迎面来了一群老百姓,有的背包提篮,有的拖娃带崽,一看张献忠他们个个敞胸露怀、提刀仗剑,吓得都惊抓抓的叫唤,掉头就是一趟。张献忠的护卫忙大声招呼:‘‘不要跑,站住!’’这一吼,老百姓跑得更快了。有的甩了包袱,有的甩了篮篮,扑爬跟斗就往树林林、草茏茏里头钻。张献忠见此情景,朝护卫亲兵把双眼一瞪:“你们他娘的吼个球!魂都给别个吓脱了,他还不跑吗?”这些老百姓躲的躲,藏的藏,路上只剩下一个中年妇女,四十多岁的样子,背上背一个娃娃,手头还牵一个娃娃。背上背的那个要大些,有十一二岁,手头牵的那个则只有六七岁。这时,她吓得来摔在路上。张献忠觉得这妇人很奇怪,忙叫护卫把她扶到马前来问:“这两个娃娃是你什么人?”那妇人战战兢兢地说:“回军爷,是小妇人的儿子。”“既然是你儿子,你为什么不背小的而背大的呢?“给军爷回:这大儿子是我丈夫哥嫂所生。在这兵荒马乱中,我怕丢了大儿子,对不起丈夫已死的哥嫂。”“啊!”张献忠心里感叹:唉,难得的妇道人家呀!仔细一问,这妇人姓牟,在城里住家,丈夫是帮人吆骡马的,她在家头发豆芽卖,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张献忠说:“你丈夫既不在家,又兵荒马乱的,你拖起娃娃跑出来干什么?”“哎呀!军爷,听说八大王张献忠带兵来血洗四川,城里官兵早已跑了,有钱人都躲到乡坝头去了,我们这些穷人是腰无半文,只好出城找个地方避一下。”张献忠早已听惯了官府对他的造谣中伤,便哈哈大笑说:“咱老张就是要杀人!”护卫们忙说:“大嫂,不要害怕,这就是我们八大王张大帅!”吓得那妇人“咚”地一声跪在地上说:“大王饶命!”张献忠忙叫护卫亲兵将她扶起:“咱老张是官府逼起造反的,杀贪官污吏和为富不仁者,穷人是咱老张的弟兄,好人是咱老张的朋友,绝不伤害,你们母子还是跟我们一路回城去吧!”那妇人忙说:“谢过大王。”
于是,张献忠就叫亲兵把那两个娃娃背起,正要走时,又看见丢在地上那些包袱、提篮,就指着一个亲兵说:“你在这里传我将令,不准人捡这些东西,违令者,立即斩首!”“是!”张献忠又看了路旁草丛、树林说:“老百姓躲得不远,队伍过了就会转来拿他们的东西。”“是,大帅,我一定在这里等他们!”“呸!龟儿子,看你的样子倒像个猴,但你就憨得像他妈条牛,你站在这里,老百姓还敢转来吗?等队伍过完你就跟老子滚回来!”“是!”那妇人见亲兵对张献忠点头憨笑,心想:官府说张献忠那些话,不大对头呀!张献忠和将士们走得口渴得不得了,进了通远门,走到骡马店,发现一口井水,好不高兴,忙传令取水解渴。谁知那妇人慌忙挡住说:“大王!城里的水吃不得呀!”“为什么?”“回大王,官兵逃跑时把水井都填了;来不及填的井,不是倒了大粪,就放了毒药,千万不能吃!”“哦!”张献忠好不感激这妇人:“唉,要不遇到她,将士将遭毒害。”马上传令后队各营,迅速进城,打开九门下河取水。那妇人见张献忠渴得恼火,便说:“请大王先到我家暂歇,我家离这里不远,因为发豆芽,在后院挖了口井,未被官兵发现,可与大王解渴!”“好!”
张献忠带领护卫亲兵,跟妇人走骡马店、翻铜鼓台,从关帝庙(今建设公寓)和张庙(今中华路小学)当中一条石板大路往前走不多远,便到了妇人的家门口。但见这地方只有十多家人,周围一弯水田。家家屋前屋后,柳树成荫。那妇人招呼大家在树荫下暂歇。她的两个娃娃早已不害怕了,也忙着帮大家搬板凳。妇人从后院提出一桶水来,张献忠上前一看,连声说:“好水,好水!”一口气喝了三大碗,如同吃甘露琼浆,浑身顿时凉爽,忙叫护卫拿出一锭白银相酬。那妇人忙说:“小妇人岂敢受大王重赏!”张献忠边抹胡子上的水边说:“咱老张素知得人点水之恩,须当涌泉相报。大嫂救我将士之危,解咱老张之渴,理当厚谢!”把手一拱:“请了,请了!”说罢,攀鞍上马。那妇人把银子捧到马前说:“小妇人不图大王重赏,只求大王保我一家人……”“哦!”张献忠不等妇人说完,已经明白,她这是怕队伍走后会受到骚扰,便说:“大嫂!银子请你收下,你一家人只管安居乐业!”说着便拔出宝剑,照准屋前的柳树“嚓”一剑,削下一枝杨柳,亲手与那妇人插在门上,转过身大叫:“传令各营,门上插杨柳者,谁敢骚扰,立斩不饶!”“是!”那妇人忙向张献忠深深道了个万福。
张献忠攻占重庆后,由于军纪严明,老百姓渐渐回城。特别是那位牟大嫂的左邻右舍,回来听到张献忠插柳传令的事,家家户户都插上了杨柳,果真义军秋毫不犯,直到张献忠离开重庆去取成都,这地方一直是太太平平的。
为了纪念张献忠亲手插柳,严肃军纪,人们便把这里取名“杨柳街”。这条街就在现在的中华路上,“吴抄手”那个地方。

(选自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系由评书艺人程梓贤讲述,王正平于1986年3月在江北区采录。)

31、姚公场
清朝同治年间,重庆来了一位新上任的兵备道台,名叫姚觐元,是湖州人。他到重庆后,就带领官兵到浮图关上驻扎,把守重庆的西大门。那时,正当接连几年的兵荒过后,浮图关一带的青壮年都走光了,只剩些老弱、妇女和儿童,大片良田都变成了荒地,姚道台为这事非常焦虑。
有一天,他回到家里,姚夫人问他:“看你一天都愁眉苦脸的,究竟遇到了什么困难?”姚道台叹了口气说:“乡民的生活好苦啊,青壮年都逃到外方去了,田土荒起没得人做,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夫人问:“那就想个办法嘛!”“想是想到了,我看这一带荒坡空地很多,很适合栽种蚕桑,如果能够把乡民动员起来,男耕女织,像我们湖州那样,栽桑养蚕,用不上几年,百姓就可以过上好日子。”“这个办法好是好,只是这蚕种桑苗到哪里找呢?”“我家乡倒有,就是路程太远,我又分不开身,……”这时,他儿子祥瑞走了进来,接过父亲的话说:“只要二老放心,孩儿一定快去快回。”姚道台听了十分高兴,就叫夫人把自己积蓄的银两拿出来,交给儿子去办。
第二天,姚道台送走了儿子,又立即写了公文送重庆知府,知府又下令巴县衙门吩咐乡约地保,要他们立即动员民众回乡务农。没得好久,逃难出去的青壮年,都陆陆续续转来了;姚公子也很快买好了桑苗、蚕种,从湖州运了回来。这时,姚道台就亲自带起官兵,同乡约地保一起,将桑苗蚕种分送到各家各户,随后又和夫人一道下去,教乡民怎样护桑养蚕。这样一来,浮图关一带的民众全都动起来了,家家户户都忙着栽桑苗、播种五谷杂粮。不到两年时间,不但粮食得到了丰收,蚕桑也有了好收成,乡民们的生活就渐渐好起来。蚕桑发展起来后,姚道台又帮助乡民缫丝织绢,还在浮图关下面办了一座缫丝作坊。民众的收入越来越多,生活也更好过了。
同治八年秋天,姚道台接到京城发来的调令,浮图关一带的民众知道了,都不愿他调走,想挽留又留不住。在他走那天,家家户户都办了礼品,恭恭敬敬地站在大坪茶亭大路两边,他们手里捧着盘子,盘中间放一面镜子,镜子前面放一碗清水敲锣打鼓,放鞭炮,给姚大人送行。
姚道台走后,浮图关一带的民众,都尊敬地称他姚公,还在大坪七牌坊那里,给他立了一块高大的德政碑,又请能工巧匠在浮图关上修了一座“蚕神祠”。蚕神祠正殿,供着蚕神嫘祖和姚公的塑像,常年香火不断。
到了光绪年间,大坪开辟乡场集市,形成了一条半边街,逢五逢十赶场,十分热闹。乡场开初没有名称,乡民们商量,大家都很想念姚公,就把它定名为姚公场。

(选自1990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市卷》,系由沙坪坝区老农杨兴富讲述,魏仲云1980年3月采录、整理。)

32、龙隐路
相传,从化龙桥到小土湾这段路,叫龙隐路。龙隐路是通往红岩村,沙坪坝,瓷器口的必经之路。
据说多年前,明朝第二个皇帝朱允炆,被他四叔朱棣篡了位,赶出了南京。朱允炆害怕朱棣杀他,就装扮成和尚,一路化缘乞讨,从江苏,湖北逃到四川。朱棣当上皇帝后,对朱允炆失踪很不放心,多次派人密查追捕,朱允炆只好隐姓埋名。一天,他来到重庆不敢进城,就从牛角沱走小路,准备向瓷器口河边走。他刚走到李子坝,突然遇到官府的人马过路,便闪身躲进了密密麻麻的小树林里,等到太阳落坡才走出树林,又往前走。他后面跟着一个游方道士,发现这个和尚躲躲闪闪,不晓得要搞啥子名堂,跟到化龙桥时,忽然发现和尚身上缠着一条金龙,金龙时隐时现。道士认定,这个和尚一定是真龙天子显现,就紧追不放,哪晓得,追到小土湾时,前面连人带龙都无影无踪了。道士一连几天都在这段路上转,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和尚了。有人问道士;“你天天在这里走来走去,究竟在找什么?”道士说;“我看见真龙天子显形了。”“在哪看见的?”“就在这条路上,是我亲眼看到的,后来不见了,我正在找他。”
后来,这事越传越神,就说这条路上出了一条真龙,真龙发现了道士,就隐藏起来了。龙隐路就是这样来的。
过了好久,有人说那个和尚又到了瓷器口,也有人看见他身上缠着一条金龙,显了一下又不见了。因此,当地老百姓又叫瓷器口为“龙隐镇”。
(选自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系由老工人于质彬讲述,刘承于1985年10月在化龙桥采录。)


33、浮图夜雨
南宋末年,元军在合州钓鱼城吃了败仗,转过来就分兵攻打重庆,把重庆围得水泄不通。当时,号称四川虎将的张珏就驻守在这三面陡壁悬岩的浮图关上。这一年夏天,接连一百天滴雨不落,关上只有三口水井,眼看就要干枯,众多官兵快要断水了,张珏只好选了些精壮的兵丁挖井救急。但挖了三丈深也不见水,情况十分危急。
一天夜里,明月当顶的时候,兵士们都筋疲力尽地躺在城墙垛口上,一个个口干舌燥,心头发慌。忽然一阵清风吹过,空中传来了叮咚叮咚的琴声;一道闪光过后,又见从演武场背后竹林中升起一朵白云,白云托着一个仙女,怀抱琵琶,从城门上空飞过去。随着叮咚叮咚的琴声,又有一阵毛毛细雨。开初有人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和耳朵发诧,一问身边的兄弟,都说真的看到一位仙女,怀抱琵琶,边飞边奏仙乐,飘落到竹林中去了。
天亮后,寻找水源的士兵走进竹林一看,发现一块宝塔形状的石头,立在地上,不晓得是哪个时候冒出来的,远远看去,活像一个怀抱琵琶的少女。石头上下,不断冒出湿漉漉的水珠。水珠越积越密,到了夜晚成了一股细小的泉水,叮咚叮咚地流到石头脚下的小水凼里。这滴水声,同大家在夜间听到的琴声一样。没隔多久,水凼装满了,就再也舀不干了。
官兵们感谢天降神水,马上欢呼起来。五更天时,火头军就提水做饭。官兵们一个个吃饱了饭,喝够了水,心头高兴,精神也来了。第二天半夜,关外三声炮响,蒙古军打起灯笼火把,摇旗呐喊,从三面攻上关来。蒙古军首领耶连答儿打探到关内已经断水缺粮,满以为再来一次强攻,就会大获全胜。哪知守关将士已人人吃饱喝足,士气十足,早已作好了战斗准备。当蒙古军一窝蜂冲到城堡时,守关大帅一声令下,大炮轰响,万箭齐发,滚木擂石像垮岩般打下去,蒙古军队招架不住,当场死伤无计其数。守关将士趁势打开泰安门追击,蒙古军的残兵败将只得顺着大路向北碚方向逃命。
浮图关保卫战取得了胜利,重庆解了围。满城百姓听说是夜雨神水救了守关将士,许多男男女女,都纷纷进关参拜夜雨石。夜雨石前日夜香火不断。后来,人们就在关上西北角竹林旁边盖了座庙子,在大殿上塑了夜雨神像,庙子的名字就叫“夜雨寺。”
从此,夜雨石常年细水长流,即使遇上大旱年辰,夜雨石照样泉水叮咚,到了晚上就雨雾蒙蒙。就这样,“浮图夜雨”一直流传到现在,成为古巴渝八景之一。
(选自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系由张志远于1987年在大坪讲述,魏仲云采录。)

34、报恩塔
在大足城北,有一座峰峦起伏的山,古时称之为“龙岗山”。在与北山石窟遥遥相对的峰峦上,屹立着一座巍峨壮观的塔,人们称它“多宝塔”或“白塔”,当地的长者又叫他“报恩塔”。
从前,有一位名叫冯戢的州官,幼年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怎奈家境贫困,度日艰难,不得已母亲只好将小戢寄养他人处,自己漂流在外。后来小冯戢渐渐长大成人,发奋读书,竟然一举成名,做了州官。在他居官的数十年中,常常思念生母,曾多次派人四处查找,均无下落。这天,冯戢五十寿庆,大宴宾客。四乡的乞丐也闻讯赶来,齐集于州衙之外。内中有一双目失明的老妇,触景生情,不禁叹息道:“唉!我儿生同此时,算来也是五旬了呀!”门外一管家怒斥道:“你这瞎眼老妇,敢以‘我儿’相戏,冒犯我们大人。来人!把她赶了出去!”几个门卫正待上前,恰逢冯戢送客出来,便问何事啰唣?门上管家说明原委后,冯戢当即询问老妇:“汝子何年何月何日何时所生?”老妇一一作答,都与冯戢生辰无一差错。冯戢暗想,天下同生辰者有之,不足为证。又向老妇问道:“汝子可有特记否?”老妇答道:“我儿乃双胞胎连背而生,以刀分割之,一死一生,生者背上有长长刀痕为记。”冯戢听罢,连声说道:“是我生母也!”立即倒身下拜。围观者惊叹不已。
嗣后,冯戢亲奉高堂,每日斋戒沐浴,焚香祷告,跪舔母目。就这样日复一日,老人果然双目复明。冯戢喜出望外,为首出资四百贯,在龙岗山营造“报恩塔”,以作纪念。
(选自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系由张孝达讲述,覃峻石于1963年10月采录。)

四、风俗故事

35、舞龙
盘古王开天辟地过后,伏羲兄妹又制人烟。伏羲兄妹拉起拐棍成年累月地东奔西跑,最后遭累死了。死的时候,他们把各人用的拐棍甩在山林中一处稀槽糟的地方,天长日久,那两根拐棍受了日月的精华,得了天地的灵气,变成了两条有头有尾、有脚有爪、有甲有鳞、细颈大肚的长虫。人们见它们像蛇又不是蛇,不单能在地上爬、水中游,还能在天上飞,就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龙。
那阵,经常发山火,一燃,成百上千里的山林烧个溜光,还经常发瘟疫,一发,人些接二连三地死去。人些没得办法,只有眼睛鼓鼓地把它看到。后来有人发现,不管山火燃起好大,瘟疫流行得好凶,只要龙一在那里现身,火也熄了,瘟疫也没得了。就从这阵起,大家都把龙看成吉祥之物,当神一样敬奉。
过了很久,山火又烧起来,瘟疫又流行起来。人些伸起颈颈儿望啊,望啊,望龙来消灾除病。殊不知望了一天又一天,望了一年又一年,连个龙的影影儿都没有看到。火越燃越旺,人越死越多,大家没得办法,只有到处去找龙。找啊找,最后在一座大山里头把两条龙找到了,只是早已死了。人些见龙死了,都伤伤心心地哭了一场。大家认为,龙虽是死了,它的神灵一定还在,就把它们的皮剥下来,用树桠枝镶起,用棍棒支起,学活龙的样子舞动。恁个一搞呀,嘿,硬还灵验。山火熄了,人些的病痛也没得了。
有一年春节的时候,黄帝娘娘得了重病,医都医不好。黄帝就把那两条“龙”喊去。儿十个人抱起两条“龙”在黄帝那里游来游去地舞,看“龙”的人多得很。黄帝娘娘看了“龙”,病硬是好了大半。黄帝看到娘娘的病好多了,高兴得很。他见龙皮到处都遭舞烂了,大眼小洞的,就喊把它送到河边干净的地方,点起香烛祭奠一番,用火烧了,又叫各个地方以后每年正月初一到十五,都要舞“龙”,好消灾除难,保佑平安。龙皮都烧了还啷个舞?人些只有用树枝树皮、草草藤藤那些东西做成龙的样子来舞,舞到十五晚上,才把它烧了。
舞龙的习俗一代一代地传下来。后来,“龙”的样子也越做越多,像啥子彩龙啊、火龙啊、黄荆龙啊、板凳龙啊、草龙、扁担龙这些,花样多得很。玩火龙的时候还要放烟火、打礼花、放火炮,就像真龙在大火中飞上翻下一样。
(原载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讲述人为原巴县花石乡农民向发荣,刘祥义、金祥度于1988年6月采录。)

36、麻糖敬灶
灶王菩萨呀,是玉皇大帝派到人间来了解民情的,平时,他把各家各户的事情都记录下来,等到腊月二十三这天晚上,就上天奏本。哪家善哪家恶,哪家该赏哪家该罚,玉皇大帝都听他的。说哪家好呢,下一年就 百事顺遂;说哪家孬呢,那家就背时啰,来年子总是坎坎坷坷的。你想嘛,哪家哪户不图个清吉平安喃!所以说,你莫看灶王菩萨官不大点儿,家家户户都怕他,怕他上天乱说。
所以,每年到了腊月二十三那天,灶王要上天的时候,家家都烧香点烛,供起刀头果品送他上天,请他在玉皇面前多说好话。到腊月三十那天,各家各户又要摆起刀头供果接他回来,一点都不敢得罪他。就恁个,有些人还是怕他乱说,啷个呢?哪家哪户一年都有很多事,灶王菩萨都记得全么?他记不清了就要乱说。如果是发财人家请他吃得好,他就净拣好的话说。如果穷苦人家请他吃孬点儿,他就净拣孬的话说。后来有一家人办不起过年货,就拿包谷熬麻糖来勉强过个年。细娃吃起来都说粘牙齿。这家大人心想,现成敬灶没得贡品,倒不如拿点这个家什去敬灶王菩萨,把他的牙齿粘紧点儿,免得他张起嘴巴乱说。灶王菩萨原本就有点嘴馋,他舔了一下甜蜜蜜的,就狠起咬了一块,牙齿遭粘得梆紧。他到玉皇大帝面前奏本时,总是打不开嘴。玉皇等不得了,就喊:“有本快奏,无本退朝。”说完就走了。灶王菩萨只在天上逛了一会儿就转来了。就这样,下一年这家硬是百事顺遂,结果还发了点小财。
从那以后,人些都说这个办法好,每逢腊月二十三那天,家家户户都要拿麻糖敬灶王菩萨了。
(原载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讲述人为原巴县农村妇女廖万碧,系由李新华于1986年6月采录。)

37、父子同唱薅秧歌
薅秧歌在我们那些地方又叫“打禾籁”。过去老板请人薅秧,都要请禾籁头专门领唱薅秧歌。拿叶子烟时,禾籁头得的都是顶叶烟;吃盐蛋时,禾籁头都要吃双份。为啥呢,因为唱起歌薅秧,才薅得快薅得好,不唱歌薅秧,人就懒拖拖的提不起精神。正像歌中唱的那样:
大田薅秧不唱歌,
一个二个难得磨,
站起像个阴司鬼,
跍倒像个鬼冬哥。
薅秧歌又是啷个兴起的呢?这要从牛郎说起。
自从织女回天庭后,乡亲们见牛郎老实巴交的带起两个娃儿过日子遭孽得很,都劝他再接一个堂客,有的媒人还上门给他说亲。牛郎心头只有织女,总想着每年的七月七相会,随便说哪个他都不干。就恁个,他又当老汉又当妈,一泡尿一泡屎地把两个娃儿带大。农家的娃儿,到了七八岁就上坡放牛、割草、捡柴,帮屋头做这做那,到了十几岁就下田干活了。牛郎的两个没妈的娃儿,个个都乖,懂事懂得早。到了十四五岁,里里外外,样啥农活都会做,成了牛郎的好帮手。他们三爷子相依为命,日子越过越像个样儿。
牛郎本来很会唱山歌,织女走后,他心头欢喜不起来,就不再唱了;不论做啥,都是埋到脑壳不声不响的。他那两个娃儿恁个做哑巴活路就遭不住,总要唱歌乐神的才好过。他们上坡放牛唱,割草也唱,只有跟到老汉做活路,见老汉都闷起脑壳直顾做,也就只好不声不响地跟到做。
单说薅秧子吧,年年牛郎走前头,两个娃儿跟在后头一脚一脚地踩。薅秧正是夏至前后,天气开始热了,俗话说:“春困秋乏夏瞌睡”,到了夏至,太阳落地了,白天变长,站在日头下顶起太阳薅秧,龙门阵都不摆一个,啷个提得起劲嘛。两个娃儿薅呀薅的眼皮就打起架来,一恍惚,脚就把秧子踩倒了,经常遭他们老汉吵,两个又不好说得。有一年过端午节,河头在划龙船,两个娃儿跑去看热闹。看呀看的,哥哥看出了门道,他对妹儿说:“你看那些划龙船的人,为啥子恁个齐心,劲又恁大?”妹儿只顾看热闹,没懂起就问:“为啥子啊?”哥哥说:“你看嘛,那些龙船上都要敲锣打鼓,一边敲一边喊号子,划船的跟到锣声、号子声一边唱一边划,又有精神又来劲。我们薅秧子,不声不响各踩各,啷个不啄瞌睡嘛?”
恁个一说,妹儿也懂起了,就说:“哥,过几天我们和老汉薅秧子,也像划龙船恁个,又敲又唱的,要得不?”
哥哥说:“我就是恁个想的,往后薅秧子,就恁个做,免得薅哑巴秧啄瞌睡遭吵。”
两兄妹商量好了,回家后就找人借了一套锣鼓,等薅秧那天,哥哥拿着鼓,跟牛郎下了田。牛郎在前面薅,两兄妹跟在后头,一个打鼓一个敲锣,一边唱起划龙船的调调“划嘿左咧”。牛郎也觉得稀奇,跟到锣声鼓声一下一下地踩,一个上午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连气都没有歇一回。
下午,两兄妹觉得老唱“划嘿左咧”,也太单调了。他们就把放牛时唱的调调拿来唱:
太阳出来啰儿,喜洋洋啊儿郎啰,
放起牛儿郎郎扯,上山岗啊儿郎啰。
一个下午又过去了,三爷子没得哪个啄瞌睡,秧子薅得比哪回都快。牛郎也看出门道来了,第二天一下田,牛郎就对两个娃儿说:“昨天你们唱了一天,今天薅秧。老汉唱个谜语给你们猜。”
说着,他就唱了起来:
什么吃草不吃根?
什么吃草打亘吞?
什么肚内长牙齿?
什么肚内长眼睛?
两兄妹边薅边想,连敲锣都忘了敲。哥哥抢先说:“准是我们放那头牛儿。你看嘛,牛儿在坡上吃草时,总是选嫩草吃,不吃根根。吃的时候也总是亘吞下去,隔了一阵才慢慢回嚼。”
妹儿说:“不对不对!牛儿肚子没长牙齿,更没有眼睛。”
牛郎也说 “我这个谜打的是四样东西,你们都用过的。你没猜对。再想想,想起了还要唱起答对才作数。”
妹儿的脑壳要灵些,眼睛一转就唱起来:
镰刀吃草不吃根,
背兜吃草打亘吞,
磨子肚内长牙齿,
灯笼肚内长眼睛。
牛郎一听就笑了,哥哥也醒豁过来。三爷子就恁个有说有笑,边唱边干的。比前一天还要薅得快当。这一年,他们比往年先薅完,也比团转那些人家先薅完。
人些见牛郎几爷子说说笑笑就把活路做起走了,也都跟着学,跟到像恁个敲锣打鼓,像恁个唱起薅秧。就恁个,薅秧唱歌就传开了并流传下来。直到现在,我们那些地方都还兴唱薅秧歌。

(原载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讲述人为原巴县双河口乡农民杨仲良,系由文化专干李子硕于1988年8月采录。)

38、抬工喊号子
秦始皇想早点修好万里长城,就下令把那些身强力壮的汉子都拉去服苦役。他怕那些人偷懒、逃跑或者起来造反,又派了不少官兵去监工,哪个要是稍微做慢了点儿,管你是生疮还是害病啰,谨防皮鞭子就要打在你身上。
偷懒不得行,不做更不得行,除非你鼻子不来气。就是鼻子不来气了,也要把你弄去填在城墙里头。逃跑呢,也不得行,到处都有官兵守起,你朝哪堂逃?何况就算逃脱了跑转去还是要被拉佚。吃也吃得孬,睡又睡不好,就是铁打的汉子到了那个地势,要不到好久也要被拖垮杆,或者就拖得个黄皮寡瘦打翘打翘[ 打翘打翘:没精打彩,要死不活的。常言说,长工无烈汉,像恁个整起哪个遭得住?
就说那些抬石头的吧,一个二个都喊脚鈀手软,走起路像风吹灯一样摇摇晃晃的。为了让自己的桩子稳当一点,大家只好杵棍剟棒的,并且连路抬起走连路“咳哟、咳哟”的呻唤。
从那个时候起,抬脚棒抬东西就爱在手头杵根棍棍,那棍棍就是我们现在说的“打杵”。抬的时候呢,只怕不挨到杠子,一挨到就哎呀连天地喊号子,就像还在秦始皇手头抬石头一样,只是声气比呻唤粗壮些。因为大家觉得,杵起打杵走路稳当些,喊起号子脚步整齐,抬起肩头上不一扯一扯的,要少费很多力。日子一长,抬工喊号子就成了习惯。

(原载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讲述人为原巴县双兴乡农民杨光明,系由乡文化专干金祥度于1988年5月采录。)

39、新娘搭盖头
从前,有个江州王,到民间访贤的时候,路过一个地方,正好碰上那里在结亲办喜事。
那阵结亲,不像现在恁个男女双方自愿,而是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就是说,靠媒婆两边说,只要双方的妈呀老汉答应了,亲事就算成了,不管你本人愿不愿意。一般的都是没多大点就把亲事给你订了,还有在妈肚皮头怀起就订了亲的,男女之间莫说来往,就是想见见面都不行。新姑娘没有过门之前,男女双方认都认不到。
江州王碰上的结亲的那两家,男娃儿倒是很不错的,人才好,又知书达理,女娃儿就有点恼火,一张黑皮子,脸貌也不周正。这事硬还把她妈呀老汉的焦倒起了:要是男方见她恁个丑,悔起亲来就麻烦了。眼看迎亲的就要到了,啷个做噻?一屋人正在那里打不起主意的时候,江州王恰好来了。他问明是啷个一回事后,就给他们出点子,叫把新姑娘打扮打扮,让她内穿白外穿红,红衣红裤红鞋子,红中现白就好看一些,再用一块红帕帕搭在脑壳上,把脸遮到,要是迎亲的问,就啷个啷个说,等拜了堂入了洞房,那时生米已成熟饭,男方反悔也就来不及了。女方的人些实在也想不出格外的法子,只好照江州王的的办。
迎亲的来了,新郎官见新姑娘脑壳上搭了块帕帕,想揭开看看新姑娘的脸貌。女方的人些说,要不得要不得,今天的日子,是不能够在入洞房前让新姑娘露脸的,露了脸就不吉利了,男方不出事,女方都要出事。新郎官听女方恁个说,只好照办。花轿抬拢男方,一对新人拜了堂,正默倒进洞房的时候,来了个老太婆。人些都没见过她,不晓得是哪一方的亲戚。新郎官也没问,照样当客来招呼,又是请坐又是倒茶。老太婆走到新姑娘面前,用手在她胸口上一歇画,好像是画了个“佛”字,画完了,把新姑娘的脑壳轻轻拍了拍就走了。
入了洞房,新郎官把新姑娘脑壳上搭的红帕帕揭开一看,哎呀,新姑娘好乖!他欢喜忙了。原来,那老太婆是观音菩萨,她见江州王给女方出了恁么个点子,怕男方揭开帕帕看到女的丑,要去找女方扯皮,会把江州王牵扯进去。江州王很快就要当巴国国王了,观音菩萨怕他下不到台,就来帮他的忙,把新姑娘变乖了。男方的亲朋好友些见新姑娘原来恁乖,都想多看几眼,那些老表呀小叔子呀都去扭到新姑娘闹,大家欢欢喜喜闹到半夜过才散了场合。
江州王本来也是混在人群当中看热闹,他也是担心新郎官揭开帕帕不依教。心想,万一事情闹大了,他好出面调解。哪晓得帕帕一揭,新姑娘一下子变得恁乖!他想,老太婆一定是个神仙,赶忙到处去找她,到哪里去找哟,老太婆早就无影无踪了。
从此,不管新姑娘乖不乖,过门那一天,都要用块帕帕搭在脑壳上把脸遮到。大家把这块帕帕叫盖头。新姑娘搭盖头,据说是不乖的也会变乖。新姑娘穿红色衣裙,也是从那时候兴起的。
(原载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讲述人为农民熊祥军,系由原巴县文化馆干部李子硕于1988年2月采录。)

40、姑娘哭嫁
轩辕黄帝得头一个女儿的那阵,人烟稀少,人们还没得房子住,都是歇岩洞。弄点树叶子围在腰上,把下身遮倒遮羞。
轩辕见自己头一个娃儿生下来是个女儿,很焦人[],就把娃儿拿来放在岩洞高头的一个洞洞头。放在那里哎,外人看不到,野物也吃不到咬不到,安全得很。大人每天拿点吃的喂她。她呢,一天一天就长大了。放她进去的时候她是个细娃儿,那个洞洞实际上是个岩缝缝,她长大点啊,那个洞洞就显得小了。她就在里面刨,东一刨,西一刨,越刨越空敞。等她长成大娃儿了,洞洞里面倒是刨大了,外面那个洞口还是原来那么大点儿,她就出不来了。
轩辕两口子长年都要到山上去打猎,靠打野物来吃。那阵人们还不晓得种粮食,是没得饭吃的。等他俩出去找吃的去了,那个女儿想出来,就在那个洞洞里头哭,哭得伤心得很,越哭声气越大。有一天,一个过路的男娃儿听到了,就往岩洞里面看,看一伙就没得人哭了。一走哎,又听到哭声。他又转来,左一看,右一看,上一看,下一看,看到一个人影影一晃一晃的,就喊:“你在哪里嘛?你啷个要哭嘛?”
她说:“我在这里,我想出来!”
那个男的才起劲的在那些石缝缝头刨,几刨几刨,就刨穿了。那个女儿好欢喜哟,她出来了!再说,她已经长成人了,到了需要一个男人的时候了。她出来一看,救她的是一个男的,就下决心跟这个男娃儿一路走,到他那里去跟他结为夫妇一起过日子。
轩辕两口子转来一看,咦,女儿不在了!他们就有点着急,结果到处找都没有找得到。
女娃儿哭嫁就是从恁个起的。女娃儿要到男的家里去呢,提前几天哭嫁。轩辕女儿当时哭是怕出不来了,传到后来那些要嫁的女儿,想嫁就要哭。哭了,才能嫁个好男人,人些就是恁个想的,哭嫁就是恁个来的。
(原载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讲述人为原巴县走马乡退休干部魏显德,系由李子硕于1988年2月采录。)
41、摆手舞
土家人喜欢跳摆手舞。“摆手”土家语叫“社巴”,它是与祭祀祖先、祈求兴旺相联系的一种群众性歌舞活动,“做摆手”是在“摆手堂”举行。“摆手“必择单日开始,单日结束,日期也是单数,一般是三天或七天。历时七天的是“大摆手”,每隔数年举行一次,活动内容丰富多彩。摆手之日,方圆数十个村寨的数万土家人,穿着节日的盛装,齐集摆手堂。摆手堂人山人海,翩翩起舞。“小摆手”又叫农事摆手,规模较小,只有三天。跳摆手舞时,中间要插演一段“毛古斯”[ 毛古斯:有道白、舞蹈和简单情节的土家族戏剧。]。男子七或九人,从头到脚裹着稻草,头上扎三五条草辫,每人持木根作为生产工具,在摆手堂前表演,反映一年四季的农事活动。一或二人在中间鸣锣击鼓为节,男女老少在乐声中,翩跹进退,且歌且舞,节奏明快,舞姿优美。
土家人为什么喜欢跳摆手舞呢?
相传,汉朝时候,皇帝派马援前来征服土家人。马援率领官兵来到武陵山区,攻下了土家人的城堡,杀死了不少土家人。八部大王率领土家人奋起抵抗,九溪十八洞的土家人都举着大刀来了,带上弓箭来了,他们把官兵们围在城堡里,准备歼灭。围了一个月,攻了十次,土兵牺牲了一批又一批,城堡没攻下。又围攻了一个月,攻了十五次,土兵又牺牲了不少,城堡还没攻下。第三个月,临近年关了,八部大王为了让大家能回家团年,他们一商议,作出了一个决定:叫东门外的数千土兵男扮女装,一个个唱歌跳舞。那舞蹈声势浩大,东门城楼上的官兵见数千土家人披着色彩鲜丽的土花被面击鼓起舞,觉得奇怪,问城堡中人,城堡中的人说,那是土家人在过年。既然土家人在过年,就决不会再来攻城堡了。官兵从没见过数千男女一起携手跳舞,纷纷来到东门的城楼上观望,楼都差点挤垮了。城楼上站不下,有的就站到城堡的墙上,有的还人重人站着观看,将领怎么也招呼不住。正当官兵们看得忘乎所以的时候,八部大王乘城堡的西面、南面、北面三面空虚,立即吹起牛角号,擂鼓攻城。土兵们一一个个英勇出击,架梯攀绳,一涌而上,杀进城去。一会儿,西面、南面、北面三面的城门都被打开了。官兵们听见鼓角之声,乱作一团,想夺路逃走,西面、南面、北面的城门早被士家兵堵住,只得往东门跑出。这时,东门跳舞的土兵立即取下土花被面,取出大刀,拿出弓前,奋勇追杀,杀死了无数官兵。土家人夺回了城堡,他们庆祝胜利的时候,又把东门城下演出的节目重演一番。后来,他们每隔几年就要举行一次规模盛大的纪念活动,那就是“大摆手”。
那么,一年一度的“小摆手”又是怎么来的呢? 传说,武陵山区的毕兹卡从来都是靠打猎捕鱼为生,吃兽肉,穿兽皮。后来,有一支苗人来到武陵山区,他们带来了黍子和稻子,交给毕兹卡酋长。酋长不知道怎么吃,苗人做给毕兹卡的酋长吃了。酋长觉得吃来有滋有味,就叫毕兹卡学种庄稼。毕兹卡不会翻地,苗人教他们翻地。毕兹卡见木犁一天只耕屁股大一块地,不愿耕地了。酋长见苗人们耕的地庄稼长得好,就找他们学。酋长来找毕兹卡,毕兹卡谁也不愿学耕地,他们仍天天上山围猎,下河捕鱼。秋天,苗人们种的稻谷丰收了,请毕兹卡吃了一顿丰收酒,毕兹卡这才尝到了滋味,决心学种庄稼,可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播种,怎么种。酋长想了一个办法:将种庄稼的季节和方法编成歌舞动作,教给大家。酋长觉得最难学的是种稻谷,他率领土家人开出稻田,学种水稻,编了一首歌:
三月清明到了咧,
桐子花开遍山腰,
山上阳雀在催春,
快把谷种取来泡吧。
谷种泡胀了,
好好捞起来,
放在木桶里头装,
谷草把把要盖好。
一天一夜咧,
谷种发胀了,
两天两夜咧,
谷种露嘴了,
三天三夜咧,
白角角长出来了,
五天五夜咧,
白芽芽伸出来了。
……
酋长编出来一教,毕兹卡都爱唱了。就这样,毕兹卡学会了泡谷种。于是,他又把做秧田、撒稻种、插秧、收割都编成歌,编成舞,教毕兹卡唱,教毕兹卡跳,毕兹卡学会种水稻了。他又把铸铧口、绩麻、纺纱、织布也编成歌舞,教毕兹卡唱,教毕兹卡跳。于是,毕兹卡学会了铸铧口、绩麻、纺纱、织布。
毕兹卡就是这样学会种庄稼的,学会纺纱织布的。他们一代一代传下来,就成了一年一度的“小摆手”。
(原载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讲述人为秀山县文化干部杨鸿显,刘长贵、彭林绪于1985年5月采录。)

五、土特产与民间工艺故事
42、重庆火锅
从前,没得火锅这种吃法,是啷个来的喃?这里有个龙门阵,摆的就是这种吃法的由来。
有一年,有个八府巡按到重庆来查案子,生了毛病。啥子药都吃尽了,就是好不规一,每顿只吃得下点点儿饭。一天,巡按心头闷得很,走出衙门来散心。当他走到大梁子一带,忽然间闻到一种气味,香得很,胃口一下就开了,想吃东西得很。
原来重庆大梁子一带,叫化儿多得很。那叫化头儿,天天都喊那些叫化儿到大街小巷去要饭,把要回来的剩菜剩饭,一下倒到鼎锅头,和汤合水煮起吃。巡按闻到的正是这种味道。
巡按闻到这股香气,走拢一看啦,是一群叫化儿围到一口烧得翻翻涨的鼎锅,你一筷子,他一筷子的吃得安逸昏了,逗得他直吞清口水。巡按很想吃,但堂堂巡按大人,又放不下那个架子,只好忍到起朝屋头走。
回去过后,巡按就要厨倌儿照到恁个弄来吃。厨倌儿又不晓得是啷个整法的,巡按就喊厨倌儿到大梁子去看。
第二天,厨倌儿装成叫化儿的样子,走去和叫化儿些挤在一起,大家伙起吃,他吃了过后也觉得当真安逸,就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的记在心头,回去就照样煮了一锅,另外又加了些香料。煮好了,他拈一筷子来尝,嘿!比昨天吃到的还要安逸得多。他马上喊巡按来尝下味道。
“大人,你看是不是你闻到的那个味道?”
“对头!”
从这以后,这种吃法越传越宽,大家就给这个汤锅烧得涨翻翻的边煮边吃的吃法取了个名字叫做吃火锅。
(原载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讲述人为原巴县走马乡退休干部魏显德,系由李子硕于1988年2月采录。)

43、白市驿板鸭
明朝末年,张献忠的队伍从湖广打到了重庆。传说他的队伍见人就杀,吓得大家东躲西藏,不论是发财人,还是穷苦老百姓,没得哪个没遭吓到。
当时白市驿是重庆到成都那条中大路上的一个站口,不分白天黑夜,张献忠的队伍牵起线线从白市驿开过去,见那些兵不像说的恁个凶,一个个规矩得很。这下,那些跑去躲的人才东一个西一个的走回屋。
有一个姓陈的老大爷,他胆子大,没有去躲。他跟回屋的人摆,张献忠的队伍好得很,他们是杀那些又歪又恶的有钱人,是为我们穷人出气的。他又说:“有钱人整得我们恁个苦,我们何不去找张大帅,跟他们一起打天下,你们看要得不?”大家都说要得。
就恁个,一百多人拉成一支队伍,要到重庆去找张献忠。到了走的那天,有好多男女老少来送行,有的拿米,有的拿衣裳、鞋子,还有的就把自己喂的鸭子杀了,抹点盐巴叫给张献忠送去。哪晓得进城一打听呀,张献忠已经朝西走了。一百多号人,车身就朝西边追,追回白市驿,有些人说恁个热的天气鸭子怕要变味哟,干脆拿些篾片来绷起,又抹了些盐巴,这才又朝西边搂势追。追了好多天哟硬是追到了。一看随身带的鸭子都遭晒干了,皮上还直冒油,颜色黄焦焦的,闻起喷香,大家把这些东西都交给了张献忠。
晚上张献忠办起酒席来招待白市驿去的那些人,厨师也把他们送去的鸭子弄来蒸好了上席。张献忠吃了一块说:“好吃,好吃,这叫啥子鸭子呀?”张献忠把大家问了个大奓口。
有个胆子大的年轻人站起来说:“大帅,这是我们白市驿的穷人带给你的一点心意,还没得名字得,就请大帅随便取个名就是。”
张献忠把一只干鸭子看了一阵,说:“要得。这是白市驿带来的,就叫白市驿板鸭,你们说好不好。”
大家说,好!就恁个,白市驿板鸭就有了名字。板鸭的做法也是从那时开始的。

(原载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讲述人为老农周明清,系由周熔德于1987年12月采录。)

44、荣昌折扇
一天,明朝永乐皇帝正在金殿料理朝政,由于天气太热,心情烦躁,汗水八股八股地流,一会儿,背遭汗水打湿完了,又不好脱去九龙冠,卸下滚龙袍,就想早点退朝。正在这时,一个执事太监跑上来说:“高丽国派人进贡来了,”永乐皇帝一看送来的贡品,无非是些奇珍异宝。心想:我库房里有的是,哪个稀罕你这些东西。突然间,他看见一把折叠着的竹块,大约有一尺长,前半截穿着一些高丽纸,打开后成为一个梳子形。他不晓得有啥子用场,也不晓得叫啥名字,又不是金银玉器,还当贡品来送,就问这是啥子东西?进贡的使臣说:“这是折扇,撒开就用来扇凉风,不用了就合拢来。开合都方便。”永乐皇帝正热得心慌,忙取出撒开来扇,扇了几下又合拢来,结果硬还是扇起凉快,开合方便。
永乐皇帝有了折扇后,很高兴,天天带在身边。热了就拿来扇风。后妃和大臣些看到了也想要。皇帝就下令去找了些手艺好的篾匠来照到做,发给后妃和大臣些用。永乐皇帝还规定,这种扇子只准在皇宫里用,民间不准用。他怕传出去了,就把这些篾匠关在宫里,特别允许他们同宫娥彩女成亲,老死也不准他们出去。
那些宫娥中有一个名叫青娥的女娃儿,是从江南民间选来的,她就许配给王篾匠。王篾匠手艺特别好,青娥也很贤惠,两口子很合得来。一天,青娥对王篾匠说:“我们都是受苦人,关在皇宫里像坐牢,好难受哟,空有一身手艺,倒不如找个机会跑出去,各人靠手艺吃饭自在。”王篾匠听后,就告了青娥的状。永乐皇帝叫人把青娥打了一顿,又赏给王篾匠五两银子。过了一年,青娥又对王篾匠说:“我是为你好,我们还是想法子逃吧。”王篾匠听后,又去告了青娥的状,青娥又遭打了一顿。恁个一来,皇帝认为王篾匠忠诚,就封了他个小官,还准他随时出入宫廷,到外面去采办折扇材料。有一天晚上,王篾匠对青娥说:“现在机会来了,我们一路跑吧。”青娥不相信他,没有开腔。王篾匠又说:“过去我告你的状,不是想害你,是我故意设的苦肉计。不信我就对天发誓:要是这回我还告你的状,就不得好死。”青娥这才同他一道,逃出了宫廷。
王篾匠和青娥跑回老家先躲了起来,后来听说永乐皇帝死了,才开始自己砍竹子来做折扇卖。他们用竹片做扇子骨头和夹子,用皮纸做扇面,很有拉力。折扇就恁个传到了民间。两口子把手艺教给儿子儿孙,折扇也就一辈一辈的传了下来。
后来,到了湖广填四川的时候,青娥和王篾匠的子孙也来到重庆,他们在荣昌螺鹳山安了家,就在这里砍黄竹来做折扇生意,折扇也越做越好。三百多年来,荣昌折扇就慢慢出名了。
(原载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讲述人采录人均为原荣昌县工商局干部廖正伦,采录时间为1987年3月。)

45、永川豆豉
明朝末年,永川城里有一户姓崔的人家,父亲崔皓是个读书人,曾经当过县丞的“西席”,他膝下有个女儿,名叫崔娘,从小跟着父亲读书认得几个字,是个聪慧明理的女娃儿。
崔娘16岁那年,父亲染病倒床不起,害怕自己死后女儿守孝耽误婚姻,遂把崔娘嫁与早有婚约的饭店掌柜赵亮。一月后,崔皓就撒手西去了。
崔娘知书识理,奉行孝道,服侍婆婆细如亲娘,从不在婆婆吃饭前动筷,从不在婆婆睡觉前上床;婆婆年轻时爱吃炒黄豆,现在人老牙松改为吃煮黄豆。赵亮有时从饭店拿回一些盐水豆,但那却不能天天都有。崔娘为了让婆婆天天都吃上喷香的黄豆,便亲自在家中为她烹制:选出上好黄豆来温水浸泡再文火蒸煮,然后拌上香料八角等,香得婆婆差点儿把盐水豆当成了饭吃。
到了崇祯十六七年,天下大乱,流兵四窜,城中居民经常要跑到城外四处逃命,在外一躲就是十几天。为了一家大小少饿些肚皮,也为了让婆婆常有豆子吃,崔娘每次蒸煮黄豆时都要弄上一大锅,以备家中不时之需。
崇祯十七年端午节前夕,一股乱兵沿途烧杀直奔永川而来,人们呼儿唤娘,争相逃窜。崔娘当时正在煮黄豆,听见喊声,急将火打熄,把黄豆倒入灶当门前的箩篼里,用柴草把它严严实实地盖住,背起婆婆逃出城去。
等乱兵离去,已是十多天以后,赵亮被乱兵杀死了,饭店被毁了,家亦被抄了,婆婆在颠簸中受了风寒,又伤心过分,在病痛中捱过几天也终于逝去。崔娘强忍悲痛,打起精神收拾残家,忽然想起藏在灶门前箩筐中的黄豆,拉开柴草一看,豆子已经发黑长毛,想甩又有些舍不得,又想咋个没有闻到臭味呢?凑拢去仔细再一闻,觉得反而有一股豆子香,联想到霉豆腐的制作也是起霉才后出香味,于是和上盐和酒,装上坛子密封,然后放在一边便不再管它。
为了谋生,崔娘决定再开饭店。因为当时兵荒马乱,吃的东西稀少,饭店菜式不多,经常有来迟了的客人没得菜下饭,崔娘为此大伤脑筋。一天,崔娘忽然想起当初封存的霉黄豆来,搬出坛子打开一看,但见豆黑如漆,香如酒酿,拈起几粒一尝咸淡也适口,回味悠长,自己试着吃了几天,都没有吃出什么毛病。
这天恰好有一伙外地脚夫来店内吃饭,饭还没有吃完菜又不够了。崔娘试着取出坛中的霉黄豆来请客人品尝。大家见此物黑黢黢的都不敢下筷,但是有一个老者尝了几粒,顿时赞不绝口,连声问这是什么菜?崔娘见有人称赞,暗中松了一口气,便请大家都尝一尝:“都吃,都吃。”老者是外地人听永川话有音误,仔细看这个菜又像是豆子做的,就把“都吃”听成了“豆豉”。于是它就有了个“豆豉”的响亮名字。
因为豆豉易保存又容易携带价廉物美,有人用它佐酒,有人用它下饭,并随着南来北往的客商走向四面八方,永川崔豆豉的美名就像这样传扬开来。后来,因为永川民间家家户户几乎都学会了做这种豆豉,因而就干脆不叫崔豆豉而叫永川豆豉了。
时至今日,永川豆豉已经成为川渝菜系中的主料,蒸(豆豉鱼)、煮(烧腊)、烹(火锅)、炒(回锅肉),处处离不开它,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豆豉文化。
(原载重庆出版社出版的旅游文化丛书之《美丽永川》一书,系由友川区政协组织采录。)

46、涪陵榨菜
有好多人只晓得榨菜是涪陵出的最好,可是,就不知道涪陵榨菜是啷个来的。
据老年人摆,很早以前,天底下就没得榨菜这个名字,也没有人会做榨菜。要想知道榨菜是啷个来的,还有一段龙门阵呢。
过去,涪陵大河边叫化岩那个地方,住得有两家穷人,一家姓黄,一家姓邱。黄家有个独女叫黄彩,邱家有个独儿叫邱田。他们两家都是靠做苦工、办小菜维持生活。黄彩和邱田从小聪明能干,他们两家又很相好。有一年遭天干,又遵官兵骚扰,他们两人的父母都先后死去,只剩这一对孤苦的穷人。他们就结成夫妇,男的在外帮工,女的在家办菜。黄彩办的菜好得很,吃不完,她就把菜腌起来,放些佐料用坛子装起,在缺菜的季节拿出来吃,硬是香得很。
有几回,邱黄氏家来了客人,她没有啥子好东西给客人吃,就把自己腌的咸菜抓出来凑合。客人们一闻到这菜的香味,都问是啥子菜?邱黄氏说,是青菜头做的咸菜。吃起来为哪样格外香呢?她说,因我加了些五香面。客人们都称赞:“五香菜真香啊!”
黄彩会做五香菜的名声很快就传开了。离叫化岩不远有一家富实郎要办生期酒,派人来“请”黄彩去帮他家做五香菜,招待客人。黄彩问,要做多少?富实郎说,要一百二十大碗。黄彩又问,好久时间要?富实郎说,十天之内就要。黄彩说,时间这么紧,做不出来,当时,就不答应给富实郎做。
富实郎心肠狠,就逼着黄彩的丈夫邱田还债,邱田还不起,就把他抓走了。黄彩到富实郎家去说,她马上想办法还债,要求把丈夫放回来。富实郎说,光还债还不行,还要帮他做五香菜,才把邱田放回去。
黄彩为了救丈夫,只好答应帮富实郎做一百二十大碗五香菜去办席。这样,邱田才得放了回来。
可是,困难又来了,五香菜不是十天八天做得成的,先要把鲜菜脱水,办成蔫菜,再做成咸菜,最后,加上各种香料才行。十天之内,哪能做得成呢?
为了这件事,黄彩和邱田两夫妇一晚都没睡着,都在想咋个办呢?想呀想呀,黄彩忽然想起过年时推汤元,汤元粉一下干不了,就用口袋装起,拿磨子一榨,把水榨干了,马上可以煮汤元来吃。咸菜的水份一下子也不得干,可不可以像榨汤元粉那样,很快把它榨干呢?邱田也说,这个办法好得很,快做来试试看。于是,他们天不亮就起来做。头一回,榨轻了,水分不干,不好:二一回,又压坏了,也不行。经过多次试验,才摸到青菜头的特性,不到十天功夫,终于把香菜做出来了。邱田高兴地对黄彩说:“这菜是你想法榨出来的,应该感谢你。”黄彩说:“你也一起劳累了几天,要是不赶快榨出菜来,你还要被抓去关起呢!”
打这以后,榨菜的名字,就由邱家院子传出来了。
(原载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故事原题为《榨菜的来历》,讲述人为退休工人秦大山,原涪陵地区文化局干部黄节厚于1964年5月采录。)

47、捆绑房子
重庆在长江和嘉陵江汇合的地方。就在这汇合处的长江、嘉陵江两岸斜坡上,过去到处都可以看到一些捆绑房子。这种房子是用树棒棒和楠竹搭成架子,壁头是用木板或者篱笆棚整的。房子背面向水,正面向坡,门前有条路面。站在江边看,房子是许多树棒棒撑起的,高的悬空一、二丈,看起来是悬吊吊的。其实还是很牢靠。这种房子也有个来历。
原来,重庆这个地方有山有水,古时候杂草丛生,一片荒凉,是没得人住的。为啥呢?主要是蛇多。遍地遍野的山旮旮头、石缝缝里、草堆堆中和树子上都有蛇。大得好像能吞象,好吓人呀!就是有人,也没得办法住下去,吓都吓跑了。
后来,有个部族,这族人正在找个能住下来的地方。他们来到重庆一看啦,哎呀,这地方好好哟!山青水秀,山上能打猎,有柴烧,山下能种地打粮食,水中有鱼可下网。那族人的头领看中了这块地方,就对族人说:“这是块宝地,团转又没得人烟,不怕有人同我们争斗。我们就住在这里,要不到几代人,我们这族人肯定能强盛起来。”
族人些说:“地势是好,就是蛇太多,人啷个住得下来?”
那个头领懂得蛇性,他对众人说:“蛇再多也怕人,你们没看到它见了人就梭起跑了么!只要我们住下来,就能把它们赶跑。制服蛇的办法多得很。”
这样,他们就决定在这里住下来。那个头领先安排人些一片片地烧荒,一把火把那些一人多高的草草烧了。烧得蛇和野家什些跑都跑不赢,跑慢了就遭烧死了,烧熟的人些就弄来吃。烧过后,土也就肥了,种上粮食硬是好得很。他又派些人上山砍来树子、竹子。挨到河边搭起前面说的那种捆绑房子。河边蛇很少来,那种房子离地面高又可以防蛇,又不怕老天发洪水,热天住在里面又凉快,
头领还派人去弄来很多鸡冠石,这鸡冠石就是雄黄,蛇最怕它,他们放些在住处团转摆起,蛇就不敢来了。人些出门,身上也带得有,蛇一闻到雄黄气气,多远就梭起跑了。
就恁个,这族人住下,一代一代就兴旺起来,成了我们这里最早的祖先。他们发明的捆绑房子,也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
(原载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讲述人为老农杨仲良,采录者系县文化馆干部李子硕,采录时间为1988年8月。)

48、窑神造饭碗
在早,没得饭碗那阵,人些吃饭很不方便。后来,李老君、鲁班、窑神三个各自做了一个饭碗,三个都说自己做的饭碗最好。
三个就把各自做的饭碗拿来比。李老君的饭碗是铁铸的,他说他的最牢实,随便啷个都打不烂,管得久。鲁班的饭碗是用木头挖的,他说他的木碗比铁碗轻便,铁碗太重,小娃儿端不动。窑神的饭碗是用泥巴上釉烧出来的,他说他的碗不怕水火,又轻便又光生,最好用。三个说到说到就争了起来,都想让人些用自己的饭碗吃饭,谁也不让谁。
三个人正争得起劲,但见罗秀才从那里路过,就拉他来断公道,看哪个做的碗最好最合用。罗秀才听他们各自说了一番,又下下细细地把三种碗都看了看,心想:这三个我都熟,都有交情,我要是说哪个的好,一定要得罪另外两个;我要是不给他们断,又要得罪他们三个,啷个做噻?默了一下说:“依我看呢,你们的碗都做得很好,要我来评,我说都要得,只是你们又都不服气。我看恁个办,今天,你们三个都把各自的碗用泥巴窖起,窖深点,三年过后的今天,大家再到这里把碗挖出来看,那时自有分晓。”
李老君、鲁班、窑神听了,觉得还算公平合理。就各自把碗埋在地下走了。
三年过去了,他们四个都来了,罗秀才看到他们各自都把埋在地下的饭碗挖了出来。拿起来一比呀,李老君那个铁碗,满都生了锈,一敲,铁皮皮一块一块地落,到处都烂起洞洞,完全不能用了;鲁班那个木碗呢,遭白蚂蚁啃了,只剩下个碗底底,也没得用了。只有窑神那个瓷碗,把泥巴一抹,又光又亮,还是新崭崭的。李老君和鲁班没得话说,只好转身走了。
罗秀才见他两个走了,笑起对窑神说:“不用断了,就让人些用你的瓷碗。”
(原载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讲述人为退休工人魏显德,采录者系原巴县文化馆干部李子硕,采录时间为1988年2月。)


六、生活故事
49、酒肉朋友
从前,有赵、钱、孙三个朋友。姓钱的借了姓赵的一两银子,都有一年多了,姓钱的还没得要还钱的样子,姓赵的又不好开口要得。
一天,三朋友在街上会齐了,大家都说去喝杯寡酒,叙叙交情。酒过三巡,姓赵的说:“我们来说四言八句,说通了的,敬酒两杯,说不通泰的除罚酒三杯外,还要开今天的酒钱。”
那两个忙问啷个说法。
姓赵的说:“先说两个地名,后说一辈古人和《增广》上的一句话。”
那两个便请赵兄开头。
姓赵的便说:“上有成都,下有丰都,都对都,何仙姑;酒中不语真君子,财帛分明大丈夫。”原来姓赵的是在讨账。
说得妙。钱、孙两人各自敬了他一杯酒。
接下来是姓钱的。他想:吔!你还精灵哩,要账吗,明说噻……我又不是憨憨。于是他说:“上有北京,下有南京,京对京,李老君;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对头,顺口。他也吃了两杯敬酒。
姓孙的想:你们一个要账,一个赖账,关我屁事么。于是便说:“上有合江,下有綦江,江对江,司马光,各人打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姓钱的说:“老弟说得好!赵兄,我们一个敬他一杯。”三个人结果没得个输赢,那姓赵的账也没讨成。
(原载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讲述人为农村妇女傅灿芳,文化专干周熔德1986年4月采录于原巴县陶家乡。)

50、打渔人巧联地名对
綦江是长江的一条支流,在江津县境内汇入长江。在綦江县和江津县交界的这一段綦江河,有三个地名取得怪怪的:马桑溪、疯猴子、狗脚子。有一个经常在綦江河上往来的客商,这天在船上,走着便突发奇想,把这三个地名联成了一副对联的上联:
猴子爬马桑,吊起两只狗脚。
这个人出了这个上联后,曾经广求下联,并且要求同样要以某一条河中的地名成联,这就难了。很多年过去了,还没有人对得起。
直到有一年,一个在长江上打鱼的渔翁,晓得了这回事后,开动脑筋思考了几天几夜,终于就根据江津至重庆这段长江水路的三个地名:铜罐驿,猫儿沱、鸡冠石联成了下联:
猫儿钻铜罐,露出一个鸡冠。
(原载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讲述人为老农辜杰良,采录者系原江津县文化干部庞国翔、张明才,采录时间为1985年11月。)


51、守店女巧联谜语对
一位姓常的饱学秀才进京赶考,被路旁一家客栈门框上挂的“悦来客栈”几个龙飞凤舞的好字迷住了,于是连忙进店投宿。
坐在店堂柜台后面的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她是店主文幺爸的独生女儿。从小就熟读“四书”、“五经”,又练得一手好字,是一位才貌双全的才女。这天文幺爸出去收账,她只好出来招呼客人。常秀才便问:“贵店的招牌是哪位高手所书哟?”
经不住他一再逼问,文姑娘才轻声答道:“这几个不像样的字就是我写的,还望秀才老爷多多指教。”
常秀才听说是眼前这位姑娘写的,更不信了。他对文姑娘上下打量了好久,才轻轻地说:“姑娘既然有这样的才华,想来定会吟诗作对。学生这里就敬请赐教了。”文姑娘见他要来真的,想了想便说:“那好,我出一个谜语对联给你对,你要是对上了我就拜你为师,要是你对不上呢?”常秀才马上说:“我对不上就立即返乡,永不上京赴考。”
文姑娘指着桌上的油灯说:“我就以油灯为题。”说着提笔就写了上联:“白龙过江,头顶一轮红日——油灯。”
常秀才一看惊呆了,不但这字迹同门口招牌上的字系出自一人之手,连这对联也十分贴切。白龙过江指的是泡在油里的灯草,这头顶一轮红日不就是火焰吗?既是一个以物作上联的谜语对,就该仍以物对下联。他东想西想,急得满头大汗都对不上来,可是心头又不服输,说:“既然你能够出上联,那你能对下联吗?如果你对上,我立刻返乡。”
这才是出对容易对对难。姑娘自己也难住了。正在这时候,屋里的伙计喊文姑娘快拿称进去称柴。文姑娘就去取挂在墙上的称。她一见秤杆便触了机,立马走到柜台前,抓起笔写道:“皂蟒上壁,身披万点金星——秤杆。”
常秀才一看,硬是工稳,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连声“惭愧、惭愧”,就当真连夜返回家乡去了。
(原载1990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市卷》,系由原荣昌县工人王平浩于1987年3月讲述、采录。)

52、叫花子巧改进士联
清朝的时候,迎龙场傅家湾住着一户姓傅的有钱人,这家人老汉十年前就中了进士现官拜知府,前不久儿子又中了进士——便是一门双进士了,说起硬是荣耀得很。
于是那年过年,傅家两爷子就写了一副对子来贴在大门上。那副对子是:
父进士子进士父子进士,
婆夫人媳夫人婆媳夫人。
有个叫化子,原先是个穷秀才,都是因为屡试不第才落到这步,见了心头很不是滋味,便也写了一副对子来贴在背篼上。那对子是:
千年香火随身走,
万贯家财一背背。
这个叫化子赶在大年三十那天到傅家塆去讨饭,谁知傅家两爷子不打发他不说,还骂他不该糟蹋圣贤,把对子贴在讨口的背篼上。叫化子当然是很不服气,就等到天黑了大门口没得人的时候,把傅家的对子悄悄地改动了一下。
老大初一那天,傅家两爷子到大门外耍,抬头朝门枋上一看,咦,是啷个搞起的?对子变了!变成了:
父进土子进土父子进土;
婆失夫媳失夫婆媳失夫。
(原载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讲述人为张富才,系由原巴县长生桥镇文化专干部金祥度于1986年5月采录。)

53、张翠莲拿夫
从前,县城外的南山坡上住着两父女,家徒四壁,日子过得实在是有点苦寒,主要靠老汉种菜和编篾货卖几个小钱来维持生活。老汉的独生女儿叫做张翠莲,人倒是生得心灵手巧,并且都是二十岁的大姑娘了。
一天,翠莲把一对在上面分别绣了龙凤的新帽儿交给老汉,说:“爹,明天赶场把这两顶帽子拿去卖,价钱喊高点——你放心,只要碰到识货的人,肯定卖得脱。”
当真,第二天老汉上街卖帽子,很多人都围拢来看。就连刚到本县上任的县大老爷也觉得稀奇,令差人把卖帽子的老汉喊到了自己面前。
县官一看帽子,心中就吃了一惊,原来那帽子上的龙凤绣得很好,鲜艳得就像是活的一样!他问:“喂,老头儿,你这个龙呀凤的是哪个绣的哟?”
张老汉连忙答应:“是小女张翠莲。”
县官想了想说:“要得,帽子我买下了,只是还有二轮生意,”说着命人拿了个线团来递给张老汉,“你姑娘既是恁能干,喊她在三天之内给我织一匹布送来。”
张老汉忧心忡忡地回到家里。翠莲闻言却只是笑了笑,接着如此这般地对老汉说出自己的主意来。
第二天,张老汉扛了一根树儿进县衙门去,见县官作了一个揖说:“禀老爷,我女儿说,请你今天用这根树儿赶做个机头拿给我带回去,她保证只用两天时间织一匹布给你交起来。”
县官听了,半天没说话,心头却连喊了两声“妙呀妙”,很是佩服翠莲的聪明,于是请人上南山坡说媒,表示要娶张翠莲为妻。
聘礼送过,吉日也选定了,县官又提出了一个要求,说成婚那天他不去接亲,要新娘子一个人不坐轿、不骑马、也不要穿衣服,自己走到洞房里边来,同时还不准出一点儿差错。翠莲听了又笑了笑说:“这个也难不倒我。”
成婚那天,翠莲用红绫裹住全身,骑着一匹骡子来到县衙门,径直朝着红烛高烧、“囍”字高悬的洞房走去。县官迎出来见了,非常高兴,一抱把新娘子从骡子上抱下来,立即和她拜堂成了亲。
婚后三天,县官要上大堂问案,就对翠莲说:“我去问案,你不准参言哈!”翠莲虽然点了点头,但是禁不住好奇,还是站在屏风后面去偷听。
原来是一个喂马的人和一个喂骡子的人来打官司。两人把马和骡子喂在一个圈里,后来圈里多了一匹小马儿,喂骡子的偏偏说小马儿是他喂的骡子下的。县官听了,当堂判决说:“骡子块头大些,小马儿当然是骡子下的,应该归喂骡子这家,退堂!”喂马的人走出大堂,一路喊冤枉,还直骂县官是昏官。这时,翠莲从衙门里面追了出来,悄悄地给喂马人打了个主意。
第二天,翠莲约丈夫出城去耍,在半坡头撞见了昨天打官司的喂马人,穿着一条半截裤儿,拿着个打鱼的网兜跑来跑去的。县官问他在干啥子,喂马人答应是在打鱼。县官说:“笑话,干坡上都打得到鱼么?”喂马人说:“回老爷,骡子不是都能下马儿么?”县官掉头看了一眼妻子翠莲,不开腔了。
回到县衙,县官发话说:“喊你不准干扰我的公务,你却偏要这样做,如今我要把你休了,你可还有话说?”翠莲说:“随便你嘛!”
第二天,县官当真写了休书,还办起酒席为翠莲饯行,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呢!现在你要走了,我这里的东西你喜欢啥子尽管拿就是。”说完就去喝酒去了,一直喝得酩酊大醉。
趁县官大醉,翠莲令人将他抬回南山坡,放到了自家的旧牙床上。县官酒醒后发现自己睡在翠莲家里,便喊了起来:“你好大的胆,咋个把老爷弄到这里来了?”翠莲答:“老爷不是喊我喜欢啥子就拿啥子吗。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个人呀!”
县官听后,彻底地服气了,觉得翠莲不但聪明,而且还重情重义的。于是收回那一纸休书,两人笑笑和和地回转县衙。
(原载1990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市卷》,系由原铜梁县妇女蒋育林讲述,文化干部卢文忠、李强于1985年10月采录。)

54、王二娃娶妻嫁妈又得爹
王二娘想给自己的儿子王二娃接个媳妇,可是又没得钱。
一天来了个说媒的老婆婆,说有个老头想接个老伴,但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聘礼是整整两百块钱。王二娘心想,有了两百块钱,接媳妇就不成问题了;因此,她就对媒婆说她愿意嫁过去。
王二娘嫁走了,她的儿子当真就用这两百块钱接了个婆娘。可是,接了婆娘的王二娃天天愁眉苦脸的,连话也不爱说,婆娘就问他:“你对我哪些不满意嘛,为啥子不说呢?”他闷了很久才说:“这话咋好说出口啊,为了接你,我妈只好嫁出去了。”婆娘听了也觉得难过,就对男人说:“既是这样,那我们就勤快点、俭省点,存起钱去把妈赎回来嘛。”
经过三年的勤巴苦做和省吃俭用,王二娃两口子终于存起来了一百八十块钱。婆娘说:“我们有了一百八十块钱,再把圈头那条肥猪卖了,赎妈的两百块钱就凑够了。”王二娃连忙点头说就是就是。
近处有个猪贩子,听说这户人家要卖猪就跑来议价。婆娘把猪拉出来给猪贩子看,一边议价一边讲她为啥临近过年还要卖这条肥猪。猪贩子听说她家中放着一百八十块现钱就打鬼主意,假装喝水,跑到屋头去把钱偷了,才出来讲好价把猪牵走。
天要黑了,猪贩子牵起猪揣着钱口袋急忙赶路,走到一片黑松林时,一只老虎蹦出来把猪吃了,把猪贩子也咬死了,钱口袋扯来掉在路上。正好王二娃做生意回来路过这里,把钱口袋捡起来一看,竟跟自已家头那个一模一样,再数里面的钱也正好是一百八十块,心中很奇怪,带上连忙赶回家里,婆娘边哭边诉说钱遭偷了正急得要上吊。他赶紧说:“钱在这里,我把它找回来了!
第二天,两口子带着两百块钱去接亲妈。走到老头的家里,他们把两百块钱交给老头,老头不收钱,但是同意他们接走王二娘。于是二娘收拾好东西,三人上了路。走了很远了,王二娘回头去看老头子,见老头还靠在门枋上望着他们,王二娘感到心酸,便对儿子和媳妇说:“你们回去嘛,我还是不回去的好——丢下他孤孤单单的多可怜啊!”儿子和媳妇觉得妈说的有理,于是决定倒转去把老头儿一起接走。老人很感动,高高兴兴地跟着他们走了。从此这四个人就成了新的一家。王二娃接妈回家还得了个老汉。
(原载永川县文化局编印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市永川县卷》,系由原永川县农村妇女罗文清讲述,原永川县石脚乡文化专干吕华等于1985年12月采录。)

55、江巴县巧断诈骗案
从前,白市驿有个鸡贩子,从乡下把鸡买来以后,就拿魔芋来喂饱,然后担运到重庆去卖。
有一回,一挑鸡卖来只剩下一只白鸡。他挑起回家,路过浮图关,被一个妇女拦住,说鸡是她的。鸡贩子心头不虚,当然不认账,两个人就扳起来。这妇人本是浮图关的烂货,七八个趿半截鞋的幺爸,这下子都一起围拢来舔肥,鸡贩子丢海誓说了半天也说不脱手。最后只有告到县里,找江巴县来断案。县大老爷升堂以后,妇人死口咬定是鸡贩子偷了她的鸡。
江巴县问:“可有证人?”
妇人说:“有,街邻为证。”
县官问:“证人何在?”
七、八双半截鞋就趿上了大堂,也咬定是鸡贩子偷了那妇人的鸡。
鸡贩子看到大老爷只顾同那些街上人讲话,心头一着急,忍不住又大叫起“冤枉”来。
县官丢开证人又问妇人:“你的鸡平素喂的哪样食子?”
“我喂的白米。”妇人的话刚完,那些趿半截鞋的幺爸又一齐跟到说:“对头,我们吃了晌午还看到她抓了两把白米撒在地上,那白鸡一颗颗的啄得干干净净的。”
县官这才问鸡贩子:“你的鸡今天喂的哪种食子?”
“大老爷在上,我今天卖的鸡全都是喂的魔芋。”
“好。”江巴县马上叫来衙役,当着众人把鸡一刀杀了。取出嗉子剖开一看,里面全都是魔芋。翻来复去,没有一颗米。县官把惊堂木一拍,指着鸡贩子:“胆大的鸡贩,为了赚钱,竟敢拿魔芋喂鸡。本县罚你立即交纳铜钱三百文!”鸡贩子一听惊堂木响,又看大老爷冒恁大的火,不晓得要背好大个时。临到听清楚只罚三百文铜钱,心头一下轻松了,马上从裹肚里掏出三百钱当堂缴清。县官就命令当案师爷,将这三百铜钱拿去全数买成漏子糖,速去速回。这时堂上堂下的人些,都觉得奇怪,不晓得要搞啥子名堂。一会儿,师爷买回了一罐漏子糖。知县马上叫当差的把一罐漏子糖全都涂在那个妇人屁股上,然后罚那几个上堂作伪证、串通欺诈小贩的地痞流氓,一齐上前把妇人屁股上的漏子糖舔干净,之后才许结案回家。
从此以后,街上那些趿半截鞋的活二流子,尝到了江巴县的厉害,再也不敢在街上妖言邪法了。
(原载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系由重庆市九龙坡区中学教师刘世纪讲述,文化干部李新华于1985年7月采录。)
56、知县张扒皮
清朝嘉庆年间,有个姓张的七品官名叫张澍,调到大足当了知县。
那年夏天,大足县大部分稻田都遭受了严重的病虫害。张知县一面帮助农民灭虫救灾,一面贴出告示严禁捕食蜞蚂儿。那告示写道:
“大足县正堂张谕:查近来稻田病虫为害。青蛙乃保护庄稼之益虫也。禁止捕食,违者严惩。”
告示贴出后,原来喜欢捕食蜞蚂儿的人差不多都不敢再去捕食了。唯独有个叫蒋三的无赖不听劝阻,这天又捉了一大篓蜞蚂儿进城来卖。当他正躲藏在大桥下面剐皮的时候,被捕快抓到了。张知县立即打鼓升堂,叫人把蒋三带上,大堂下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张知县把惊堂木一拍,说道:“本县有谕在先,严禁捕食青蛙,违者严惩。你把本谕当成儿戏,屡教不改。今天又被抓获,你是愿打还是愿罚?”
蒋三黑眼珠一翻,不服气的说:“罚,我是罚不起的,连裤儿都没有一条多的。要讲打,我一没偷二没抢……”
张知县听罢,只是淡淡一笑,说道:“这样说来,你是打又打不得罚又罚不得!好,本县今天既不打你,也不罚你,但也不能便宜了你。来人,给他贴上皮纸条!”
早已等候在旁边的两个衙役,一个端来一盆浆糊,一个拿来一摞皮纸。两人把蒋三的两只手膀子抬起来,一个用刷子糊上浆糊,只往蒋三光着的背上刷;另一个则把纸条横七竖八地贴上去。然后把蒋三带到大堂外边,让火辣辣的太阳晒了一袋烟的功夫后,又把蒋三带上堂来。只听张知县说了一声“扒!”两个衙役各自抓住皮纸条一端,“唬”的一声,撕下了两张皮纸条。蒋三嘴巴歪了一下,皮仿佛被撕下一层来,背上火辣辣的痛得钻心,哎哟连天地叫唤起像杀猪一样。
张知县走下堂来问道:“蒋三,痛不痛?”
“痛、痛,呜……”蒋三边哭边直是叩头。
张知县说:“你晓得痛了?你想过没有,那些活生生的青蛙,遭你剥皮的时候又是啥子滋味呢?”
蒋三哭兮兮的说:“老爷,我错了嘛!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捉蜞蚂儿了。不信,我给你赌咒……”
“哈哈哈哈哈……”张知县摸着他那两撇八字胡哈哈大笑:“好!知错能改,就是良民!来人,把他放了。”说罢退了堂。
这时,堂下看热闹的老百姓个个拍手叫好。“张扒皮”的绰号也就这样传开了。
(原载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系由原大足县文官所管理员张孝达讲述,文化馆干部覃峻石1982年采录。)

7、笑话故事
57、狗儿县令冷松发
捐班老爷冷松发的老汉,是璧山冷家槽的土肥头。他认不到一个字,请人代写春联,结果被人嘲笑了。这春联写的是:“一家午出头,满门生无底。”点破了是说全家是牛。所以冷松发的老汉决心要儿子读书,殊不知儿子也不是块读书的材料,后来只有用钱捐了一个举人,又花钱给他买了一个县官来做,冷松发到县里上任后,一切事情都靠师爷代办。
有一次,上司道台来了,县官要去迎接,上司要问话,这个事情师爷代替不了,只有他亲自去。参见道台之后,道台问:“贵县民风如何?”冷松发不懂民风两个字的意思,说:“本县地处山窝窝里头,没有大风,微风也少。”道台见他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以为他没听清楚,又问:“我问的是贵县黎庶。”冷松发还是不懂,说:“我县梨树不多,只有很少儿几根,也没大结果。”道台一听大怒,提高声音对他吼道:“我问的是小民!”冷松发连忙跪下:“卑职小名不好听,不敢说。”道台更加发火,问:“说,是什么?”冷松发说:“卑职小名做叫狗儿。
(原载1990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市卷》,系由原璧山县乡镇医生王少谷讲述,陆玉久于1986年1月采录。)

58、县太爷抓糊涂虫
一天,县官升堂,叫差役去抓三个糊涂虫来,限令一天之内务必抓到。
差役出去,在大街上寻找,看到一个人骑在马上,头上顶着一个大包袱,差役见了问:“你为啥不把包袱放在马背上?”骑马人说:“我的马瘦,我自己驮着包袱,马就可以少费点力呀!”差役们听了,心想这是个糊涂虫,就把他抓了起来。他们又来到城门口,看见一个人横起拿着一根竹竿,左拿右拿总是进不到城,这个人就请城楼上的人帮他把竹竿接进城去。差役们一见,心想对了,第二个糊涂虫有了,又把这个人抓起就走。但是差役们把全城的大街小巷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第三个糊涂虫。眼看天要黑了,只好带着两个糊涂虫来见。
县官见差役没完成任务,心头不大高兴,说:“等我把这两个审问了,再算你们的账。”县官把第一个糊涂虫打了四十大板;又问第二个糊涂虫。这个人就把长竹竿进不到城的事情说了。县官说:“你真是糊涂虫!长竹竿拿不进城,你找一把刀把它砍断不是就拿进来了么!”差役们听到这里,急忙禀道:“禀太爷,第三个糊涂虫已经抓到。”县官问,“在哪里?”差役说:“就在大堂上坐起问案。”
(原载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系由原璧山县乡镇医生王少谷讲述,陆玉久于1986年2月采录。)


59、傻宝女婿淘见识
简家院子的简老板,招了一个上门女婿。这个女婿傻得很。老亲爷觉得应该让他出门淘点见识,就拿了二十两银子,喊他个人出去走下子。傻女婿问:“啥子叫淘见识哟”老亲爷说:“见啥子学啥子就叫淘见识。”
傻女婿出门不晓得朝哪里走。恰好这时有个货郎子过路,他看货郎子那个拨浪鼓摇起很好耍,他就跟货郎子一路走。
正是三伏天的时候,太阳大得很。走到一个石坝上,石坝晒得烫脚。货郎就说:“哎呀,锅烧辣了。”侧边有个晒粮食的人接到说:“锅烧辣了就煎蛋嘛。”傻女婿一听,心想:见啥子学啥子,我就花点钱把这句话学到。他又跟着货郎子走,一走就走到一条河边上,河上用一根树棒棒搭了个木桥。货郎子说:“唉,这个独木桥才实在难过哟!”傻女婿又学到了。心想:咦,货郎子还有点见识,我就跟倒他淘好了。又跟货郎子走了,走到一块水田边边,田缺的水正哗哗地流,冒起一股一股的浪花来,像是锅头水开了一样。货郎子说:“水涨了,下面!”傻女婿又学到了。又走到一个石凼凼,凼凼里的水清清亮亮的,货郎子又说:“心想解个渴,没得瓢羹舀汤喝。”傻女婿又学到了。又一走,就走到一个院子当门,院子头有一群狗,龇牙裂嘴地来咬他们,货郎子吼道:“老母狗,你莫龇牙,龇牙给你两虾扒。”傻女婿又捡到了。
傻女婿淘到这些话回屋,一家人都来问他淘到些啥子见识。他说:“淘得多得很罗。”一家人好不欢喜。老亲爷专门办了酒席,请了些亲戚朋友,庆贺他女婿淘了见识。
三亲六戚听说傻女婿都淘到了见识,大家都来了。厨倌师傅也跑到堂屋来看。一会儿,灶房的人就在喊厨倌师傅:“锅烧辣了!”傻女婿一听就说:“锅烧辣了就煎蛋嘛。”满屋一听,都惊了一头,也,傻女婿硬是淘了见识罗,锅烧辣了他晓得喊煎蛋了。
坐席了,恰恰傻女婿当门只摆了一根筷子。他一看,就说:“唉,独木桥实在难过呀!”大家都笑了起来,觉得傻女婿不仅淘了见识,还学到抛文了。堂屋里一闹热,那厨倌师傅又跑来看闹热。一哈儿,灶房头又有人在喊他说:“水涨了!”傻女婿一听,赶忙接嘴说:“水涨了下面嘛。”老亲爷见女婿硬是淘了见识,高兴得嘴都闭不拢,忙请大家入席。
席桌上吃了一哈儿,灶房头就把莲子汤端上了桌。傻女婿一看没得瓢羹。就说:“心想解个渴,没得瓢羹舀汤喝。”又惹得满屋客人笑。丈母娘高兴得不得了,想亲自去帮女婿拿瓢羹。哪晓得她欢喜狠了打烂砂锅,刚一站起来,脚就绊到了板凳脚,“啪”就是一扑爬,摔得张起嘴巴惊叫唤,傻女婿看到就吼道:“老母狗,莫龇牙,龇牙给你两虾扒。”惊得满屋的人都说不出话来。
(原载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系由江北区退休教师石蕴玉讲述,姜孝德等于1985年10月采录。)

60、傻宝女婿学唱戏
从前,有个有钱人,他有好几个女婿。几个女婿当中,有一个傻得没法,他堂客不晓得为他怄了好多气,总想把他教精灵一点。
那年过年,这个有钱人想热闹一番。他不但要请戏班子去唱戏,还要每个女婿到时也来依次唱一段。这一来,把傻女婿的堂客急得心头像猫抓一样。“啷个做嘛?到时候不出丑才怪呢!”她想了半天,决定先教丈夫一段戏文试试。
那天黑了,两口子睡在床上,堂客对傻女婿说:“过年的时候,爸爸要我们一个唱一段戏,你唱不成啷个做噻?我先教你。我念一句,你就跟到学一句。”
傻女婿说:“要得嘛。”
堂客就拉起腔调念道:“今日见娇娘——”
傻子拖长声音大声跟到念:“今日见娇娘——”老婆听他吼出恁大阵仗,气就来了。心想,黑更半夜的,人家听到多焦人罗,赶忙招呼他说:“你小声点儿!”
傻子默到是堂客又在教他唱戏了,也跟到大声念叨:“你小声点儿
堂客气忙了,就蹬了他一脚,说:“滚你妈个X!”
他也忙跟到还了一脚,同时大声说:“滚你妈个X!”
堂客气得遭不住了,起身就朝隔壁房间走。边走边说:“老子不跟你两个睡了!”
傻子还是跟到说:“老子不跟你两个睡了!”
过年了,傻子的老亲爷请来了不少的客人,那天傻子自然也去了,轮到他唱戏了,他打开喉咙拖声吆吆地唱道:“今日见娇娘——”还有点唱戏的味道,引得在场的人都拍手叫好。傻子大声招呼说:“你小声点儿!”
老丈母娘怕他这样把客人得罪了,就拢去对他说:“恁个说要不得。”他马上大声说:“滚你妈个X!”
哎呀,这一下把丈母娘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小姨妹赶忙拢去劝他:“姐哥,那是妈,你啷个乱说哟?
他又吼道:“老子不跟你两个睡了。”
(原载1990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市卷》,系由杜志榜讲述,李子硕于1988年1月采录。)


61、乱抛文导致爹满门
从前,有个人说话喜欢抛文,在写作上也经常显摆,过年时看到家家户户都贴春联,他也想写副来显示一下自己的学问。他找来一本春联书,选好一副春联,原文本是像这样写的:
              天增岁月人增寿
              春满乾坤福满门
看后觉得不大满意,心想:人增寿不如改成娘增寿,娘增寿才能显出我的孝心呢,又想,人字既改成娘字,能和娘字相对仗的当然是“爹”罗。于是,提笔一挥而就。贴出去后,邻居都来看他写的春联,大家念道:
              天增岁月娘增寿
              春满乾坤爹满门
(原载1990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市卷》,系由重庆市渝北区居民李家洲讲述,周京立于1985年7月采录。)

62、穷人向富人送“令尊”
一个穷人向富人请教:“请问老爷,刚才你们在说‘令尊’,‘令尊’是个啥子东西哟
那个富人听了,怪不耐烦地说:“这个都不晓得呀,‘令尊’就是对人家儿子的称呼嘛。”说完,又忍不住转身去悄悄的笑。
于是穷人又问:“老爷福气好,家中一定有几个令尊吧?”
富人听了,心头鬼火冒,可是因自己骗人在先,现在又不好当面发作,只得推说自己没得令尊。
穷人见富人那个样子,吞吞吐吐的,似乎很难受,连忙安慰他说:“要是老爷真的还没得令尊的话,千万不要伤心,我屋头有四个小的,个个都身强力壮,送一个给你当令尊就是。”
(原载1990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市卷》,系由农民张光政讲述,金祥度、王芬于1986年7月采录。)


八、机智人物故事
63、安世敏为穷人讨工钱
一个姓贺的老板,无缘无故把一个佣人开销了,八两银子的工钱分文不给,那个佣人想到衙门去告他,又认不到字,写不起状子,想请人写又没得钱。有人叫他去找安世敏帮忙。他老实的,就去找安世敏。安世敏把事情问伸展过后,对那人说:“你尽管放心好了,我一定帮你把八两银子的工钱拿回来,包你分文不少。
安世敏晓得贺老板是个见了酒命都不要的角色。第二天他就提了半斤上等好酒到贺老板家去,假装和他谈生意,还故意把酒瓶瓶敞起,让酒气跑出来。一会儿,满屋都是酒的香味,把贺老板逗得直吞清口水。安世敏起身走的阵,又像是搞忘了一样,把酒瓶瓶留在贺老板家了。贺老板酒瘾早就发登了堂安世敏一走,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瓶瓶“咕嘟咕嘟”就开喝。
隔了一阵,有两个差人给贺老板送传票来,说有人把他告了。贺老板不晓得是啷个回事,只好跟着差人到县衙门。
一上公堂,贺老板见跟他讲生意那个人也在那里,马上就想起了酒的事,心头就有点虚了。县官问他,为啥子大白天抢去安世敏八两银子?他听说那人就是安世敏,心头鲊了,连忙说:“大老爷在上,小人实在不该贪他八两酒的混食。”
县官听说是八两九(酒),就叫他先把八两九银子还给安世敏再说。贺老板说,不是八两银子,是八两酒。县官听了心想:八两九(酒)不是比八两还多吗?这家伙像是有意跟本官鬼扯,就喊,“来人啦!把这个混账东西拉下去重责二十大板!”贺老板急得展劲大喊:“大老爷,冤枉呀!是八两酒,是半斤啊!”县官说:“混账,哪个还不晓得八两是半斤!拉下去给我着实打!”
贺老板挨了一顿打,晓得说也说不清。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好照县官断的办,交了八两九钱银子给安世敏,另交了官司钱,蔫呆呆地回去了。
安世敏把银子拿回去,全部交给了那个佣人。
(原载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故事原题为《八两酒》,系由朱宗蜀讲述,张延繁于1986年7月采录。)

64、安世敏惩治黑心老板
有个木货铺的老板,请了个挖瓢匠来做水瓢,活路做完了,他却对挖瓢匠说:
“你这些瓢挖得恁孬,我拿去恐怕卖不脱啊!”
这么说着,就七扣八扣地把工钱给人家扣脱了一半。
挖瓢匠把老板没得办法,只好去找安二少爷撑腰,安世敏笑笑叫他莫着急,说既然我安二少爷晓得了这件事情,老板就一定还会来请你,到时候你各人把被他扣掉的工钱要转来就是。
第二天,木货铺老板刚刚开门就来了一位订货的客商,说是专门从外地赶来买他的水瓢,要定做一批没得把把的水瓢去有特殊用处,价钱可以高点,但老板一定要在三天内交货。
老板心想,就把刚做好这批水瓢的把把锯掉不就对了么——这笔生意做得!忙把客商请进客堂,好烟好茶好酒好菜地招待了一番。客商走时还给老板留了他住的栈房和房号,说有事可以随时去找他商量。
为了及时交货,老板只好又去找那个挖瓢匠,不但给他补清了上次克扣的工钱,还答应这次的工钱一定从优。于是,挖瓢匠用两天的功夫把活路赶完,领好工钱走了。
老板连忙到栈房去通知那位客商。客商连说“好,好”,他马上就去找齐船只和搬运,第二天早晨交钱提货。
第二天早晨,老板左等右等都不见提货的人来,等急了跑到栈房去看,栈房老板说,那位客人头晚黑就结算了房钱,今天一早天未大亮就坐下水船走了,走时专门给木货铺老板留了封信。木货铺老板忙打开一看,那信其实不过就是一首打油诗:
水瓢岂能无把,实为天下笑话。
劝你今后为人,切莫刻薄奸诈。
下款署名自然是安世敏。老板看了,当即就气得昏倒在地上。
(原载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系由朱如壁讲述,金祥度于1986年8月采录。)

65、吴癞子拒付海椒钱
从前船工弄船,饭是按规矩跟到老板吃,但是那伙食的好孬,却全在于船老板的大方与不大方。
一天,吴癞子他们的船,在临江场靠了码头。消夜的时候,煮饭的端出一钵有言没味的“老梭边”,船工们敢怒而不敢言。吴癞子心头也是鬼火冒,就说:“煮饭的,你龟儿子和老板两个伙起来整我们唢,吃老梭边连海椒都不放点。”烧火的急忙说“吴大哥!不是我的意思,是老板娘招呼了的。”吴癞子说:“少罗嗦,去把海椒拿来,就说是我要吃。”
海椒钵钵端来,吴癞子拿筷子挑起一坨直接放进嘴,嘴皮上辣得“嘘”的一声,脑壳顶上都冒出汗来,立马就连喊了两声“这海椒好辣好辣——一家伙就把老子的脑顶毛都辣松了,啥子伤风感冒全都除脱——难怪得背时老板娘舍不得端出来吃哟!”船工们听他这样一说,赶忙也你一坨我一坨地挑在碗头。刚刚要吃,不防老板娘“卟卟卟”地踩着船板撵来:“咦,哪个龟儿子恁个凶,敢偷老娘的海椒吃。”吴癞子说:“老板娘,是我。”“你,哼哼!照样收钱,拿来!”吴癞子说:“算我陪就是。”就对船工们说:“连手,吃呀,不吃白不吃!”船工们当真就把一钵钵海椒吃得来干干净净。老板娘气惨了,问吴癞子:“海椒钱到底拿不拿?不拿,老娘就在你工全上宰!”吴癞子当时就笑扯扯地说:“好说,好说,明天拿给你就是。”
第二天,船继续走下水,拢了一个滩口叫做落魂滩,这个地方凶险得很。临到船正要放上陡滩的时候,吴癞子忽然炸啦啦地叫唤一声“连手,榨罗!”几十把桡子“嘎”地一声,齐齐斩斩地抬起来停到不推——这一家伙来得刮毒,就连推船的船工们自己都木了,心想:吴癞子这龟儿,是不是在发梦忡哟,在这落魂滩上来停桡不推,一梭进漕口,撞在姜疤癞高头,这船就惨罗。掌舵的更是惊叫唤:“吴癞子!你龟儿疯了吗?扮灯也不看个地方!”吴癞子笑扯扯地说:“你未必没吃海椒?”顺手把草帽揭下来摊在手上说:“老板娘昨黑就逼我要海椒钱。各位都是红口白牙吃了的,都把海椒钱拿出来吧!”这下,大家才醒豁过来。
老板娘站在中舱头,看到船正在往姜疤石上撞,顿时魂都吓脱了地惊叫唤起来:“吴癞子!我的先人伯伯,海椒钱老娘不要了,快点喊号子。”吴癞子说“好嘛,你都不要钱了,我又何必讪你的谈子呢。”他这才把草帽往脑壳上一戴,扯伸喉咙吼道:“吆喂,连手。”几十把桡子齐刷刷地落下水。吴癞子顺口喊起了号子:“海椒不要钱罗嗬(嗨),膀子要甩圆啦(嗨),脚板要踏紧罗嗬(嗨),桡子扳翻舷啦(嗨),船要过陡滩啦(嗨),跟它慢慢绵嗬(嗨)。”船顺利地过了落魂滩。
(原载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系由姜孝模讲述,姜孝德等于1985年10月采录。)

66、吴癞子摆渡结良缘
吴癞子在川江上跑码头,跑了些年后就搞伤了,回家去自己钉了一只小船,就在他屋当门的渡口推过河船。他想:人人都说我吴癞子爱整人,这下我也要积点阴德了。他在船头放个瓦罐罐,过河的人有钱就丢在罐罐头不论多少;而没得钱的也照样过河。就这样他一个光棍的生活也还过得去。
一天,渡口上来了一男一女,男的横眉竖眼,一看就不像善良之辈。女的倒是眉清目秀,像个大户人家的姑娘,但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水。吴癞子是久跑江湖的人,觉得有些蹊跷。再把那男的仔细一看,哦,认出来了,这人是朝天门有名的李拐子,是个专门拐骗良家妇女出去卖给妓院为娼的家伙。李拐子却并不认识吴癞子,就说:“船老板!你这只船我包了,把我们推到重庆去,随便要好多钱我都认。”“先生!我这是过河船,只推过河,哪里也不去。”“过河能推几个钱罗?你推我们到重庆去,沿途的烟、饭全包在兄弟身上。”李拐子扭到好说歹说,吴癞子终于答应了。二人上了船,吴癞子提起篙竿才对李拐子说:“先生!请你顺手帮忙把缆桩抽起来。”李拐子再回身去拔缆桩,吴癞子几篙竿就把船撑出去了三、四丈远。李拐子站在岸上惊叫唤:“你啷个就开了啊?”
“嘿,李拐子,我认得到你,你今天又到我们乡坝头拐骗妇女来了!”吴癞子对那女子说:“你不用怕了,他再也上不了船了。你家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那女子这才边哭诉说,她走亲戚走错了路,是被李拐子骗到了这里,要不是碰上他便不能脱身。吴癞子便按那女子说的地点,把船儿直往下水推去。
吴癞子在一个有熟人的码头靠了岸,立即租了一乘小轿,送这女子回到了家。原来这女子还是个富豪人家的小姐,一家人感激吴癞子的救命之恩,就留他在那里耍几天。吴癞子耍了两天想走,一家人却再三挽留。那小姐也亲自来劝说:“吴大哥,你再耍几天嘛,我们这里有个神水缺,那里的水能治各种疮癣,千里之外的人都到这里来求神水治病,明天我就陪吴大哥去求菩萨保佑,医好你脑壳上的疮。”吴癞子听这女子确实是一片诚意,而他自己啷个又不想治好癞子呢,就欢欢喜喜地答应了。
第二天,小姐带着丫环,陪吴癞子到了神水缺。一看,香烟袅袅,求神水的人很多。小姐带着吴癞子烧了香,磕了头,拜了神灵,便让他到神水缺上去冲洗。吴癞子把脑壳抠呀抠地洗了半天,然后才回家去。哪晓得这种神水硬是灵验,吴癞子洗了一回,脑壳就不痒了;洗了二回癞子就脱疤;洗了三回就开始长头发。吴癞子好不高兴,便天天都去洗,一连洗了七七四十九天,头发就长齐了。小姐又叫人到街上去扯了几丈布,为吴癞子做了一身新衣裳。吴癞子的岁数虽然稍微大了一点,但头发一长齐,衣裳再一换,人倒也还伸伸展展的。
吴癞子已经不癞了。他正打算向主人家道谢,忽然来了一个中年妇女,自称是媒婆,是专门为撮合吴癞子与小姐的姻缘来说媒的。吴癞子一听忙说:“小姐是富贵人家的千金,我是腰无半文的干人,哪里配得上小姐哟。请你千万不要提这门亲事。”媒婆说:“吴大哥!实不相瞒,小姐早已有心于你,老爷和夫人才请我来提亲的。你都是个跑江湖的人,难道你还看不出来?要是小姐无心,她为啥子一再留你,还要亲自陪你去求神水呢?可不要辜负了小姐的一番美意哟。”吴癞子心想:是倒是,人家都不嫌弃我,我这个刚长头发的癞子还能说啥呢──可不能好了疮疤忘了痛啊!于是就满口答应了。
据说吴癞子成了亲之后,两口子很笑和,还作古正经地留下了子孙。
(原载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系由李清云讲述,敬相安、吴培华于1986年6月采录。)

七、其他故事
67、白吃鬼都怕
从前,有张王李赵四位学友,白天同窗攻读,晚来同室居住,课余饭后,也常在一起外出游玩。有时免不了要进出于酒店饭馆之中。但每次酒饭后都由张王李三位学友轮流付钱,而赵生不是席间溜走,便是装聋作哑,稳起白吃。久而久之,张王李生便对赵生产生了厌恶情绪。尔后他们外出游玩,总是设法避开赵生,选一避静处就餐。但每次赵生都又找了来,哪怕是深室陋巷,他都能找到,吃了照旧是不付钱的。
一天, 张王李三位学友凑在一起,商议出一个办法,想捉弄赵生。他们选择了一间屋子,搬来桌凳,摆好杯筷,并事先在桌子的上首挖了一个土坑、宽三尺,深六尺,在土坑上面铺上一张草席,再垫上一层薄薄的泥土,然后把一张太师椅子安放上去,专等赵生来坐。正当准备就绪,上齐酒菜,赵生果然撞了进来,把手一拱,说道:“诸兄久等了,小弟来迟一步,先罚酒三盅!”说罢往太师椅上一坐,旁若无人地自斟自饮起来。当他吃得酒足饭饱,把嘴巴一抹,说道:“小弟还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拱手告别,扬长而去。
张王李三位学友先是一怔,既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于是他们走下席来,刨开层土,揭起草席的一角,往下一瞅,只见土坑下面还站着四个小鬼,各伸出一支手臂把太师椅的四个脚脚托住。众生问道:“喂!你们把椅子托住干啥?”众小鬼答道:“干啥?我们不拖住,把他摔死了,好跑到阴间来吃我们呀?”
(原载《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市大足县卷》,系由何寿亭讲述,覃峻石于1963年11月采录。)

68、管钱的有几个是白的
尉迟恭一生正直,死后没有下地狱,反而升了天。
这天,他来到灵霄殿,请求玉皇大帝分派事情。最近,玉皇察觉管银库的账目不对头,正愁没有一个合适的人去接替。他一见尉迟恭,马上想到此人办事大公无私,正好胜任此职。于是说道:“天廷中正缺一个管银钱的官儿,你愿去否?”尉迟恭正要谢恩,忽然王母娘娘出来阻拦道:“陛下,你看这尉迟恭,长得黑不溜秋的,让他来给天廷掌管银钱,这不是有失皇家体面吗?”
尉迟恭一听忙奏道:“启禀王母娘娘,您身居天廷,不晓得凡间事。人世间掌管银钱的人,有几个是白的哟?”
(原载2007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卷》,系由王平浩讲述,陈国才于1987年4月采录。)

69、寡妇为皇帝祈福
从前有个穷寡妇,年年种出来的粮食,都被皇帝收了苛捐杂税,她只有讨口。
这年,老皇帝死了,由他的儿子接位。哪知新皇帝的捐税更重。压得穷人喘不过气来。这寡妇依然讨口谋生。
寡妇讨口来到京城。她对新皇帝不但没有骂,反而还把要来的钱匀出一些去买香蜡纸烛,天天向神仙祈求,保佑新皇帝无灾无难,长命百岁。皇宫的差人知道后,立即跑去禀报了皇帝。皇帝听到居然还有人求神仙保佑他,心中不禁大喜,忙把寡妇请进皇宫问道:“我刚接皇位不久,并没有给你什么好处,你为什么要求神仙保佑我呢?”穷寡妇说:“你父亲的苛捐杂税重,我还咒骂过他。他死了,你接了皇位,苛捐杂税比你父亲还要重。我是担心你死了之后,你的儿子接位,苛捐杂税比你更重,所以我才求神仙保佑你长命百岁。”皇帝听了竟哑口无言。
(原载1990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市卷》,系由米永含讲述,奚治成于1985年2月采录。)

70、丘二比鬼还饿
从前,有个财主,他非常相信鬼神。他那婆娘很爱生病,每一回病了,就要请端公,仙娘婆到他屋去做法事、泼水饭。他家的丘二每一回都要等到法事做完了,去把水饭泼了,才睡得成瞌睡。后来,这丘二跟财主说:“老爷,你的水饭太孬了,鬼都不得吃。不信,白天你去看嘛,那饭还在坡上土头摆起。”财主去看,水饭真的还在,就叫二丘用好菜好饭去泼。那晓得丘二把这些饭菜一端出去,就自己吃了。鬼看见了,说:“吔!平时都说我饿鬼最饿,那晓得,帮丘二的人比鬼还饿。”
(原载1990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市卷》,系由李龙哲讲述,贺大舜、张文于1985年9月采录。)

71、孔夫子不认真
孔夫子带着他的学生们去周游列国。一天,大家都走饿了,想去找一个地方吃饭,但是身上都没得钱了,啷个办呢?孔夫子只好喊这些学生分头去想办法。孔夫子的得意门生颜渊,走到一座庙子外面,看见墙上贴了一张告示。告示上面说,不管那个人,认到了庙门上方的字,都可以进庙去大吃一顿,还可以得到一些银子。颜渊抬头一看,庙门上是“真武庙”三个字,马上就去敲门。庙门开了,出来一个老和尚。颜渊说了来意后,就说:“师傅,你庙门上写的是‘真武庙’三个字。”
那晓得老和尚腔都没开,“呼”的一下就把门关了。这下子把颜渊搞懵了,他心想:这明明是真武庙嘛,啷个和尚又不理我呢?难道是老师把字教错了?!
颜渊回去给孔夫子把这件事说了。孔夫子也觉得很奇怪。想了好久,才对徒弟们说:“你们等到,让我去。”
孔夫子到了庙门口,把老和尚叫出来就说:“师傅,你这庙门上的字不就是‘直八武庙’吗?”老和尚一听就笑了,马上请孔夫子他们进庙,大吃了一顿。走的时候,老和尚还送了很多银子给他们。
走在路上,颜渊问孔夫子:“那门上明明是真武庙,你啷个要认成直八武庙呢?”
孔夫子笑了一下说:“徒弟啊,在这种时候不能认‘真’;如果认了‘真’,我们就连饭都弄不到吃了。”
(原载于1990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集成·重庆市卷》,系由郭以荣讲述,廖正礼于1987年3月采录。)
作协会员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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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明宇
夏明宇,男,重庆江津人,1949年11月生,中共党员,大学本科学历,编审(教授)职称。1960年随母亲到农村落户,因而从小受到民间文学艺术的熏陶,在长达20年的农村生活中于田间地头采集了大量的故事、传说、谚语、民歌等民间文学作品并曾自发在群众中传承;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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